第三十章 暗室丹心

灵剑山庄在天墉城的驻地并非苏璃想象中剑气冲霄的演武场，而是一处位于城西、闹中取静的庞大院落群。青瓦白墙，飞檐斗拱，更似书香门第，唯有时而掠过天际的剑光与空气中隐隐的锋锐之气，昭示着此地主人的身份。

刘师叔——名讳刘铮，乃山庄驻天墉城的执事长老之一——将苏璃带入一间僻静的偏厅，屏退左右，只留柳青青在一旁好奇地张望。

他再次取出那枚带有暗红烙印的皮屑，置于灯下，神色无比凝重：“小友，此物，你当真是在城外废弃矿坑所得？可还见过其他类似之物？或...形迹可疑之人？”他的目光锐利如剑，仿佛要刺入苏璃神魂深处，辨别真伪。

苏璃心中凛然，知道此刻一言一行皆需谨慎。她维持着平静，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道出，细节详尽却又模糊了关键，重点描绘了“发现尸体的地点”和“尸体的惨状”，并强调只此一枚烙印，未见活口。

刘铮仔细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厉色稍缓，却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霾。

“此事...你莫要再对外人提起。”他沉声道，将皮屑小心收起，“此烙印牵扯极大，远非妖族细作那么简单。你能将其上交，于天墉城，于人族，算是一功。你售卖药散之事，灵剑山庄可为你作保，丹霞宗那边不会再为难你。”

柳青青闻言，脸上露出喜色：“太好了！刘师叔英明！”

苏璃却并未放松，她捕捉到刘铮话语中的未尽之意：“刘长老，此烙印...究竟代表什么？莫非与南边战事有关？”

刘铮看了她一眼，沉吟片刻，才缓缓道：“有些事，知道太多对你并无好处。你只需知道，天下将乱，非止于人妖之争。背后...或有黑手，欲搅动风云，从中渔利。”他顿了顿，语气略带一丝缓和，“你炼丹之术不俗，心思也算缜密。如今战事吃紧，丹药紧缺，尤其是高品质的疗伤、解毒丹药。我灵剑山庄虽不专于此道，却也需储备。你若愿意，可暂留庄内，为我山庄炼制一批丹药，材料由山庄提供，我会付你相应报酬，也算给你个安身立命之所，如何？”

这无疑是眼下最好的选择。既有庇护，又能获取资源。

苏璃略作思索，便躬身应道：“多谢刘长老收留，晚辈定当尽力。”

“好。”刘铮点点头，唤来一名弟子，“带苏小友去‘丹心院’安置，所需材料，直接去库房支取。”

名为“丹心院”的地方，其实是驻地内一处偏僻的独立小院，配有专门的地火室和基础丹炉，显然是灵剑山庄为了自给自足而设，平时并无专精此道的弟子看守，正合苏璃心意。

她第一时间返回客栈，悄悄接回了汐月和孩子。有灵剑山庄的牌子，过程十分顺利。

安顿下来后，苏璃立刻投入炼丹之中。刘铮所需的丹药种类繁多，数量巨大，从最基础的凝血散、回元丹，到难度较高的清瘴丹、解毒丹，甚至还有少量要求极高的“续脉丹”。

这对苏璃而言，既是挑战，也是机遇。她正好可以借此实践葛老笔记中的诸多技巧，并尝试融合脑海中那些来自巡天者的、关于能量提纯和物质转化的奇异知识。

她发现，运用那种冰冷的、近乎法则层面的解析视角来处理药材、控制火候，效率奇高，成丹率和品质都远超寻常丹师。炼制续脉丹时，她甚至无师自通地改进了两个细微步骤，使得丹药效力提升了近一成！

当她把第一批炼制好的丹药交给刘铮时，这位见多识广的剑修长老也忍不住露出了惊讶之色，仔细检查后，赞叹道：“好！药力纯净，杂质极少，甚至比丹霞宗同阶丹药犹胜半分！苏小友果然深藏不露！”

自此，苏璃在灵剑山庄暂时站稳了脚跟。她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泡在丹心院炼丹，偶尔通过柳青青了解外界信息。

汐月的伤势在雪魄莲残余药力和安稳环境下进一步好转，封印虽未根除，但已能动用部分妖力，足以自保。她有时会悄悄协助苏璃处理药材，其月狐族对草木精华的敏锐感知，让药材处理得恰到好处。

然而，天墉城的局势并未因苏璃提供的线索而好转，反而愈发波谲云诡。

丹霞宗似乎默认了灵剑山庄对苏璃的庇护，不再明面上找麻烦，但暗地里的动作却不少。市面上开始出现仿制的、质量低劣的“凝血散”，试图混淆视听，打压苏璃丹药的口碑。同时，关于“灵剑山庄包藏来历不明药修，恐与妖族有染”的流言也开始在私下传播。

这一日，柳青青气冲冲地跑来丹心院。

“气死我了！丹霞宗那帮小人！自己炼不出好药，就会玩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她灌了一大口凉茶，愤愤道，“还有厚土门那些墙头草，也跟着煽风点火！刘师叔虽然压着，但外面说得可难听了！”

苏璃正在分拣药材，闻言动作不停，神色平静：“清者自清。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急了。”

“可是...”柳青青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听说，丹霞宗好像真的和什么神秘势力搭上了线，最近得了不少好处，底气足得很。连对我们灵剑山庄都敢暗中使绊子了。刘师叔这几天脸色一直很难看，好像宗门那边也传来了什么不好的消息。”

苏璃心中一动：“可知是什么神秘势力？”

柳青青摇摇头：“不清楚，藏得很深。但据说...和北边有点关系。”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之前那个烙印...刘师叔好像派人暗中查了很久，但似乎没什么进展，反而折了两个暗桩...师叔为此大发雷霆。”

北边...冰凰阁？还是...巡天者？苏璃若有所思。那暗红烙印果然是个马蜂窝。

送走柳青青，苏璃回到地火室，却有些心神不宁。她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她，并非丹霞宗那些货色，而是一种更冰冷、更隐蔽的注视。

是那些“清理者”吗？他们还在天墉城？

她尝试着将神识缓缓扩散开来，仔细感知小院周围的每一寸空间。一无所获。

就在她准备放弃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地火室角落那个堆放废料的下水道口。

那里，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能量残留...非常熟悉...是那幽蓝能量的气息！极其淡薄，几乎被地火和药味掩盖，但确实存在！

他们进来过！？

苏璃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这些“清理者”竟然能悄无声息地潜入灵剑山庄驻地！他们想干什么？监视？还是...已经发现了汐月？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方既然没有立刻动手，说明还在观察，或者有所顾忌。

必须尽快提升实力！并且...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她不再满足于完成刘铮的任务，开始利用山庄提供的材料，尝试炼制一些更特殊的东西——并非丹药，而是基于巡天者知识碎片构想的、一次性的能量符箓或陷阱。

过程极其困难，多次失败，甚至差点引发爆炸。但在她不眠不休的钻研下，终于成功制作出了三枚巴掌大小、薄如蝉翼、表面布满奇异银色纹路的金属片——“裂空菱”。

根据脑海中的信息，这“裂空菱”激发后，能瞬间制造一个小范围的空间扭曲力场，威力不大，但足以干扰金丹期修士的感知和行动片刻，是她目前能制作的最高级别的保命之物。

与此同时，汐月也并未闲着。她利用苏璃炼丹时逸散的草木精华和微弱月华，悄然修复着自身妖脉，实力稳步向金丹期逼近。她还凭借月狐族的天赋，在小院周围布下了一层极其隐蔽的预警幻术。

暴风雨前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这夜，月黑风高。

苏璃正在打坐调息，心中那丝不安骤然加剧！

几乎同时，汐月猛地睁开紫眸，低声道：“有人触动了幻术！很强，非常隐蔽！”

来了！

苏璃瞬间警醒，悄无声息地掠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院墙阴影下，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模糊身影，正如同鬼魅般滑入院中，目标直指她和汐月居住的主屋！

其气息收敛得极好，若非汐月的预警幻术，根本难以察觉！实力绝对在金丹中期以上！

不是“清理者”，那幽蓝能量特征不对。是丹霞宗派来的杀手？还是...其他势力？

容不得细想，那黑影已逼近房门！

苏璃眼中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地激发了早已布置在房门上的一个小机关——那并非攻击装置，而是一个简单的声光符。

砰！嗡！

刺眼的白光和尖锐的噪音瞬间爆发！

那黑影显然没料到有此一招，动作猛地一滞！

“敌袭！”苏璃运足灵力，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啸，瞬间划破了驻地的寂静！

“找死！”黑影惊怒，不再隐藏气息，金丹中期的威压猛然爆发，一掌拍碎房门，直扑屋内！

但就在他冲入屋内的瞬间，脚下突然亮起数道交织的银色光线——那是苏璃用废弃药渣混合特殊金属粉末布置的简易绊索，本身毫无威力，却能与她手中的母符感应！

“爆！”

苏璃毫不犹豫地捏碎了手中母符！

轰！轰！轰！

埋在院中几处关键节点的、由炼丹废渣和不稳定材料构成的爆炸物被同时引爆！火光和浓烟瞬间吞噬了小院！

这爆炸威力不足以重伤金丹修士，却足以制造巨大的混乱和视线阻碍！

“怎么回事？！”

“丹心院方向！”

“有刺客！”

灵剑山庄驻地瞬间沸腾起来！无数道剑光从各处亮起，朝着丹心院疾驰而来！

那黑影被爆炸和气浪阻了一瞬，浑身焦黑，显得狼狈不堪，眼中又惊又怒。他显然没料到目标如此难缠，更没料到会瞬间惊动整个山庄！

他知道任务已失败，毫不犹豫，转身就想遁走。

“哪里走！”一声怒喝如同雷霆般炸响！

刘铮的身影第一个赶到，剑指一引，背后长剑出鞘，化作一道匹练般的惊鸿，直斩黑影！

与此同时，另外几道强大的剑修气息也迅速逼近！

黑影亡魂大冒，拼命催动一件梭形法器，硬抗了刘铮一剑，喷出一口鲜血，借力朝着庄外疯狂遁逃！

“追！”刘铮脸色铁青，带着数名弟子急追而去。

庄内一片混乱，救火的、警戒的、搜寻同党的...乱成一团。

苏璃和汐月站在一片狼藉的院中，面色凝重。小猫妖吓得瑟瑟发抖。

柳青青急匆匆赶来，看到她们无恙，才松了口气：“你们没事吧？吓死我了！刚才那是...”

苏璃摇摇头，目光看向黑影遁逃的方向，心知对方既然敢来，必有后手，恐怕难以追上。

果然，不久后，刘铮等人无功而返，脸色难看至极。

“对方准备充分，有接应，用了破空符遁走。”刘铮沉声道，他走到苏璃面前，目光复杂地看着她，“苏小友，你可知来人身份？”

苏璃沉默片刻，道：“晚辈不知其具体身份，但其功法路数...阴狠毒辣，似乎并非丹霞宗正道。”

刘铮眼中精光一闪，缓缓点头：“此人功法，带有魔道气息。而且，其目标明确，直指你二人。苏小友，你恐怕...卷入的麻烦比想象中更深。”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近日宗门传讯，各地都出现了类似带有那烙印的邪修活动，手段残忍，似在进行某种邪恶祭祀...高层怀疑，可能与一个古老的邪教‘拜血圣教’有关。此教信奉所谓‘圣血’，千年年前曾被剿灭，如今死灰复燃，其图谋绝非小事。”

拜血圣教？圣血？苏璃立刻联想到了凌天宗的“圣核”计划！这两者之间，是否有某种关联？

“此地已不安全。”刘铮果断道，“我会加派人手护卫丹心院。但你们也要早做打算。或许...离开天墉城，才是上策。”

离开？又能去哪里？

苏璃感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从天墉城到北凛荒原，从凌天宗到拜血圣教，再到神秘的巡天者...似乎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某个巨大的、即将爆发的风暴中心。

而她和汐月，恰好身处风暴眼。

回到暂时被封锁的丹心院，苏璃从怀中取出那枚在天墉城坊市淘来的半黑半白玉玦。

经过今夜之事，她愈发觉得此物不凡。她尝试着将一丝神识和微薄灵力同时注入其中。

这一次，玉玦终于有了反应！

它微微发热，表面那些模糊的符文亮起柔和的光芒，形成一个极淡的光罩，将她和汐月笼罩其中。光罩并无防御力，却给人一种奇异的隔绝感，仿佛能屏蔽外界的窥探和推算！

“这是...扰乱天机、隔绝窥视的宝物？”汐月惊讶道。

苏璃点点头，又摇摇头：“效果很弱，且范围极小，但...关键时刻或许有用。”她看着手中玉玦，又想起那枚能引来“清理者”的黑色羽毛。

这些来自古老时代的碎片，似乎正在冥冥中指引着她，走向一个无法预知的未来。

夜色更深。

天墉城的混乱渐渐平息，但暗地里的波涛，却愈发汹涌。

苏璃知道，平静的日子，结束了。

她必须更快地变强，更快地弄清真相，才能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中，抓住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