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天墉疑云

死亡风带名不虚传。

甫一进入峡谷，毁灭性的罡风便如同无数无形的巨锤，从四面八方疯狂砸来。驼队的防御光罩明灭不定，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修为稍低的护卫和凡人只能死死抱住驼兽，才能避免被刮走。冰雪被罡风卷起，形成白茫茫的一片，能见度不足数丈。

苏璃全力运转灵力，稳住身形，警惕地感知着四周。那三名神秘黑衣人的出现，如同阴云般笼罩在心头。他们为何出手？又为何离去？是敌是友？

驼队在罡风中艰难前行了整整一日一夜，才终于有惊无险地穿过了这片死亡区域。当眼前再次出现辽阔的雪原和远处依稀可见的绿色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中原，到了。

接下来的路程平顺了许多。气候逐渐回暖，雪线后退，露出了黑色的土地和顽强的植被。遇到的商队和行人也逐渐增多，语言、服饰都与北凛荒原大不相同。

十日后，一座巍峨雄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天墉城。

作为连接北地与中原腹地的枢纽重镇，天墉城城墙高耸，气势磅礴。城门口车水马龙，各色人等川流不息，有修士、有凡人、有商贾、甚至有偶尔可见的、并未完全化形的妖族（大多带着镣铐或作为仆从），显得鱼龙混杂，却又奇异地维持着一种繁忙而紧张的秩序。

缴纳了入城税，驼队缓缓驶入城中。喧嚣的声浪瞬间将人包裹，空气中混合着各种香料、食物、牲畜以及隐隐的...紧张气息。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但仔细看去，会发现巡逻的城卫军数量远超寻常城市，而且个个神色肃穆，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过往行人。一些重要的建筑和路口，还布置着明显是宗门制式的警戒法阵。

“最近城里不太平吗？”苏璃向钱管事打听。

钱管事压低声音：“道友有所不知，据说南边跟妖族又起了摩擦，打了几场硬的，互有死伤。天墉城是后勤枢纽和伤员转运地，自然戒严。而且...”他声音更低了，“听说城里混进了妖族的细作，前几日还发生了几起刺杀事件，死了好几个宗门弟子呢。现在风声鹤唳，道友你们...呃，这位女伴...”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汐月（即使尽力遮掩，那份独特气质仍引人注目），“最好还是低调些，免得惹麻烦。”

苏璃心中一凛，点头谢过。人族与妖族的矛盾果然日益尖锐，这天墉城俨然已成前线堡垒。

在一家客栈安顿下来后，钱管事如约支付了报酬。苏璃拿着三十块下品灵石，感觉沉甸甸的。这笔钱足够她们生活一段时间，但若想购买高级丹药为汐月彻底根治封印，或者打探消息，仍是杯水车薪。

她们需要信息，需要了解中原的局势，更需要找到安全的立足点和赚取灵石的方法。

苏璃让汐月在客栈休息，自己则稍作易容，走上了天墉城的街道。

她先去了几家最大的酒楼茶馆，坐在角落，默默倾听各方议论。

果然，大部分话题都围绕着南方的战事。抱怨物资价格上涨、担忧战火蔓延、痛斥妖族凶残、也有对宗门决策的质疑...各种声音混杂。

偶尔也能听到关于“北边荒原异动”、“冰凰阁地火爆发”的零星传闻，但并未引起太多关注，很快被战事的消息淹没。

她注意到，城中修士的服饰五花八门，但主要以三种为主：一种是青灰色道袍，袖口绣着小鼎图案（听说是本地最大的丹霞宗）；一种是白色劲装，背负长剑（似乎是灵剑山庄）；还有一种是土黄色短打，气息沉稳（应是厚土门）。这三大宗门似乎共同掌控着天墉城。

在一处公告栏，她看到了一张醒目的悬赏令：提供妖族细作有效线索者，赏灵石百块；擒杀者，赏灵石五百，并可获得宗门贡献！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也使得城中的气氛更加紧张，人与人之间充满了猜忌。

随后，她又去了坊市。这里更加热闹，各种修炼物资、丹药法器、妖兽材料琳琅满目，但价格也高得惊人。尤其是疗伤和增进修为的丹药，几乎一天一个价。

在一个角落的摊位前，她停下了脚步。摊主是一个气息阴郁的老者，卖的都是些来路不明、带着土腥味的“古董”和杂货。

苏璃的目光，被一块不起眼的、半黑半白的残破玉玦吸引。那玉玦材质普通，但上面刻着的几个模糊符文，却让她脑海中那些来自巡天者的知识碎片微微一动——那似乎是某种极其古老的、关于神魂保护的结界符文变体！

她不动声色地拿起旁边一个药瓶询问价格，暗中却将一丝微不可察的神识探向玉玦。

就在神识接触玉玦的瞬间——

怀中的黑色羽毛碎片，竟然再次微微发热！而那块玉玦，也似乎与之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

这玉玦...不简单！

“老板，这个怎么卖？”苏璃故作随意地拿起玉玦。

老者抬了抬眼皮，沙哑道：“十块灵石，不二价。”

苏璃没有还价，直接付了灵石。她有种直觉，这东西或许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

回到客栈，她将打听到的消息和买到的玉玦告知汐月。

“战事吃紧，对我们而言，既是危险，也是机会。”苏璃分析道，“危险在于身份容易暴露；机会在于，混乱之中，更容易获取资源和信息。我们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留下。”

汐月沉吟片刻，道：“我的伤势和封印已稳定大半，寻常金丹修士未必能看破我的根脚。或许...我们可以利用你的医术？”她注意到苏璃对药草和丹道似乎有独特的见解和能力。

苏璃眼睛一亮。这确实是个办法。葛老的笔记、巡天者的知识碎片加上她半妖的敏锐感知，让她在辨识药性和能量方面远超同阶修士。或许可以尝试炼制一些丹药出售？

但开设丹铺需要本钱和资格，她们没有。

“或许，可以从最基础的开始...”苏璃看向那枚得自冰凰阁执事的、疑似传讯的令牌，心中冒出一个念头。

第二天，苏璃再次来到坊市，并未摆摊，而是租用了一间公共地火室，开始尝试炼制一种葛老笔记中记载的、名为“凝血散”的低阶疗伤药散。这种药散效果比市面上的好上三成，炼制难度却不小，关键在于对火候和药性融合时机的精准把握。

这对拥有超常感知力的苏璃来说，并非难事。

她成功炼制出了第一批品质上乘的凝血散，然后并未直接出售，而是将其免费赠送给了一些在坊市角落摆摊、看起来混得不怎么好的散修和受伤的佣兵。

起初无人在意，但很快，药散的效果口耳相传，有人开始主动打听售卖者。

苏璃这才适时地出现，以略低于市面同类优质丹药的价格，少量出售。她谨慎地控制着出货量，并且每次交易都变换装束和地点，避免引起大商会的注意。

渐渐地，她手中积累了一小笔灵石，也初步建立了几个稳定的、底层的销售渠道。

这日，她刚刚完成一笔交易，准备离开坊市时，却被两个穿着丹霞宗服饰的弟子拦住了去路。

“这位道友，请留步。”为首一名面色倨傲的年轻弟子打量着她，“我们注意到你近日在售卖一种效果不错的凝血散，不知师从何门何派？这药方从何而来？”

来者不善。苏璃心中警惕，面上平静：“散修一个，偶得古方，自行琢磨而已，不入贵宗法眼。”

“自行琢磨？”那弟子嗤笑一声，“这凝血散的火候掌控绝非散修能为。识相的，把药方交出来，我们丹霞宗或许可以给你个外门杂役的职位。否则...”他语气带上了威胁。

果然还是引起了地头蛇的注意。

苏璃眼神微冷，正思索对策。

突然，一个清脆却带着几分蛮横的女声插了进来：

“否则怎样？你们丹霞宗的手也伸得太长了吧？这坊市是你家开的？”

只见一个穿着灵剑山庄服饰、梳着高马尾、眉眼英气的少女，抱着手臂走了过来，一脸不屑地看着那两个丹霞宗弟子。

“柳青青！你想多管闲事？”丹霞宗弟子脸色一变，似乎有些忌惮此女。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行啊？”名叫柳青青的少女扬了扬下巴，“人家散修卖点药散糊口怎么了？碍着你们丹霞宗垄断丹药市场了？有本事自己也去研究啊！抢别人的算什么本事！”

“你！”丹霞宗弟子气得脸色发青，但似乎不敢轻易与灵剑山庄的人冲突，尤其是这位看起来颇有名气的柳青青。他狠狠瞪了苏璃一眼，“哼！我们走着瞧！”撂下狠话，带着同伴悻悻离去。

苏璃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位仗义执言的少女，拱手道：“多谢柳姑娘解围。”

“不客气！”柳青青爽朗地摆摆手，好奇地打量着苏璃，“你那凝血散真不错，比我用的还好点。真是你自己炼的？”

苏璃点点头。

“厉害啊！”柳青青眼睛一亮，“有没有兴趣来我们灵剑山庄？我们那儿就缺你这种会炼药的人才！那些丹霞宗的家伙，鼻孔朝天，炼的丹药又贵又一般，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苏璃心中一动，加入本地宗门确实是个不错的掩护。但她身份敏感，需要谨慎。

“多谢柳姑娘好意，只是在下散漫惯了，暂无加入宗门的打算。”

“哦，那太可惜了。”柳青青有些失望，但很快又笑起来，“那你以后卖药小心点，丹霞宗那帮家伙小气的很。对了，你要是遇到麻烦，可以来城西灵剑山庄驻地找我！我柳青青最讲义气了！”

又聊了几句，这位性格开朗的大小姐才风风火火地离开。

苏璃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灵剑山庄...或许是一条可以利用的人脉。

之后几天，苏璃更加小心，但凝血散的生意还是慢慢做了起来，甚至开始尝试炼制其他几种低阶丹药。她和汐月的生计暂时有了保障。

然而，天墉城的紧张气氛却在不断升级。

城卫军的巡逻越发频繁，盘查也更加严格。时不时有修士当街被抓走，罪名是“疑似妖族细作”。空气中弥漫着不安和压抑。

这日傍晚，苏璃采购完药材返回客栈，却发现客栈已被一队丹霞宗和城卫军的人团团围住！掌柜和小二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

她的心猛地一沉！

只见为首之人，正是之前那个威胁她的丹霞宗弟子！他指着客栈，对旁边一位气息深沉的中年修士（显然是宗门长辈）说道：“师叔，就是这里！那个售卖不明药散的女散修就住在此处！她的药散来历不明，效果诡异，极可能用了我丹霞宗失窃的秘方！甚至可能与妖族有染！”

那中年修士面无表情，一挥手：“搜！把人找出来！”

苏璃藏在远处街角，手心冰凉。麻烦还是来了！而且对方显然借题发挥，扣上了勾结妖族的大帽子！一旦被坐实，必死无疑！

她必须立刻带汐月离开！

但客栈已被围住，如何进去？

就在这时，她怀中那枚一直沉寂的冰凰阁令牌，突然微微发热，里面那道隐晦的剑意波动了一下！

同时，街另一头传来一阵骚动！

一队灵剑山庄的弟子，在一个熟悉的身影带领下，快步走来！正是柳青青！她身边还跟着一位气息凌厉、不怒自威的中年剑修！

“慢着！”柳青青人未到声先至，“赵不群！你少血口喷人！凭什么说人家姑娘的药散是偷你们秘方？证据呢？”

那丹霞宗弟子赵不群看到柳青青和她身边的中年剑修，脸色微变，强自镇定道：“柳师妹，此事乃我丹霞宗内部事务，还请灵剑山庄不要插手！至于证据，拿下人自然就有了！”

“放屁！”柳青青柳眉倒竖，“我看你们就是眼红人家生意好，想强取豪夺！刘师叔，您评评理！”她看向身边的中年剑修。

那刘师叔目光如剑，扫过赵不群和那位丹霞宗师叔，缓缓开口：“李道友，贵宗如此兴师动众，抓捕一个散修，若无确凿证据，恐怕难以服众吧？如今战事紧张，城内人心惶惶，还是不要无端生事为好。”

丹霞宗李师叔脸色阴沉，显然不愿与灵剑山庄正面冲突，但又不甘心就此罢手，冷声道：“此女行踪诡秘，药散特殊，就算没有窃取秘方，也难保与近日的细作案无关！必须查清！”

双方顿时僵持不下。

躲在暗处的苏璃心急如焚。这样僵持下去，一旦他们强行搜查，汐月很可能暴露！

必须做点什么，打破僵局！

她目光扫过周围，忽然看到不远处公告栏上那张缉拿妖族细作的悬赏令。

一个冒险的计划瞬间在她脑中形成。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面具，整理了一下衣物，然后主动从藏身处走了出来，走向对峙的双方。

“诸位不必争执了。”她声音平静，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柳青青惊讶地看着她：“你...”

丹霞宗的人则如临大敌。

苏璃无视他们，直接走到那位灵剑山庄刘师叔面前，拱手道：“这位前辈，在下确实炼制了一些药散，但绝无窃取任何宗门秘方。至于与妖族有无关联...”

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那枚得自风盗头领的、有着暗红色晶体烙印的皮屑（她之前小心保存了下来），呈了上去。

“...晚辈前日偶然在城外，发现了几具疑似被灭口的尸体，他们身上皆有此烙印。晚辈怀疑，此烙印或许与真正的妖族细作，或是其他什么阴谋有关。本想今日上报，不料竟先惹上嫌疑。此物交由前辈，或可查证一二。”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既撇清了自己，又将祸水东引，指向那神秘的烙印。

刘师叔接过那皮屑，仔细感知了一下那暗红色烙印的气息，脸色骤然一变！他显然认出了什么，眼中闪过震惊和厉色！

旁边的丹霞宗李师叔看到那烙印，瞳孔也是微微一缩，脸色变得极其不自然，甚至闪过一丝恐惧！

“此物...你从何处得来？！”刘师叔紧紧盯着苏璃。

“城外三十里，一处废弃矿坑。”苏璃面不改色地编造地点。

刘师叔和李师叔对视一眼，眼神交换了某种信息，竟都暂时放下了对苏璃的逼问。

“此事关系重大，需立刻禀报掌门（宗主）定夺！”刘师叔沉声道，小心翼翼地将皮屑收好。他看了一眼苏璃，“你，随我回山庄协助调查。至于你的嫌疑...暂且记下。”

说完，他根本不给丹霞宗反应的时间，直接带着苏璃和灵剑山庄的人转身就走。

柳青青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得意地瞪了赵不群一眼，赶紧跟上。

丹霞宗李师叔脸色铁青，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却没有阻拦，只是眼神阴沉得可怕。

一场危机，竟以这种方式暂时化解。

苏璃跟着灵剑山庄的人，心中却并无多少轻松。

那烙印...似乎牵扯极大。刘师叔和李师叔的反应...耐人寻味。

而怀中的冰凰阁令牌，刚才那异常的波动...又预示着什么？

天墉城，这潭水，比想象中更深。

她感觉自己正一步步踏入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危险的漩涡中心。

灵剑山庄，是暂时的避风港，还是另一个陷阱？

夜色中的天墉城，灯火通明，却仿佛有无数暗流，在看不见的地方汹涌澎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