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母亲痛彻心扉的质问,喜元熹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心痛和挣扎,但随即被更深沉的坚定覆盖。
他撩起袍角,双膝一弯,“咚”的一声重重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腰间的玉佩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母后息怒,”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沉甸甸的份量,“儿臣知道此举大逆不道,辜负母后信任,更伤及母后与翊娘娘情谊,儿臣罪该万死。”
“母后要打要罚,儿臣都甘愿领受,绝无怨言。”
“但是,还请母后听儿臣一言。”
美乐凝“你说吧…”
美乐凝已经累到没有力气去吼他。
“母后以为,将信交给德妃娘娘,就能置身事外了吗?沈攸能在朝堂屹立数十年不倒,其耳目之灵通,心思之缜密,远超母后想象。”
“只要父皇看到那封信,起了疑心下令彻查,以父皇的手段,顺藤摸瓜,沈相在背后构陷曹膺之事,必会水落石出。”
“届时,沈相会怎么想?他会认为是谁在背后捅了他一刀?是德妃?还是最终指向母后您?母后,沈攸是我们最大的依仗,是我们在朝堂上抗衡秦王的根基!为了一个曹膺,赌上沈相,赌上我们苦心经营多年的势力,赌上阿姐和儿臣的未来,值得吗?曹膺是清是浊,是死是活,与我们何干?翊娘娘的情谊固然重,可母后,这深宫朝堂,这至尊之位,容不得半点心慈手软!与其让母后日后在悔恨和对翊娘娘的愧疚中煎熬一生,不如让儿臣来做这个恶人!所有的罪孽,所有的骂名,儿臣一人承担!儿臣只要母后和阿姐能安安稳稳地走下去……”
喜元熹的话如同冰冷的铁锤,一句句砸在美乐凝心上。
她看着跪在面前、眼神决绝的儿子,听着他赤裸裸地剖析着朝堂的残酷与取舍,那份被背叛的愤怒、对曹蘅的愧疚,与对儿子这份近乎残忍的“保护”的理解交织在一起,几乎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苦,让她窒息。
她又何尝不知,可她怨的岂止是这个呢?
美乐凝心如死灰,滑稽地笑了两声,上前弯腰抓住他的双臂,道。
美乐凝“信呢?信在哪?”
“烧了。”喜元熹十分果断。
美乐凝“你!你…”
美乐凝只觉得心如刀绞,捂着胸口不断干咳,流云连忙上前扶住母亲,美乐凝两眼一黑,顺势坐在了地上,喜元熹也下意识地想要去扶母亲,却被她无情推开。
美乐凝荒诞地大笑道。
美乐凝“哈哈…好啊,好啊,不愧是你父皇的儿子!我只问你…你既答应了我,又为何要反悔?你既不赞许将信交由你父皇,又为何要故意瞒着我?”
“母后,我……”
美乐凝“别叫我母后。”
美乐凝瞥过头去,将脸埋向身后的流云,生无可恋道。
美乐凝“你对我连一丝信任都没有,我怎么配做你楚王殿下的母亲呢?”
“母后,”喜元熹痛苦地闭上了眼,“事到如今,儿臣自知再如何解释也无用了,母亲怨恨儿臣也是应当的,要打要罚儿臣都甘愿领受,只求母后消气,不要伤了自己的身子……”
美乐凝“呵…呵…原来你也知道,这样做会伤了本宫的身心呐,可你还是照做不误,不是吗?”
喜元熹不语,他自知多说无益,他已经准备好了母亲劈头盖脸地责骂;流云见状,在一旁劝道,“母后,元熹再有错,也是为了咱们着想,元熹他也有自己的苦衷啊……”
美乐凝“我何尝不知道其中的苦衷?”
美乐凝闭上双眼,痛苦道。
美乐凝“你翊娘娘缠绵病榻,她这封信,原就可以交由又安、罗娢以及她瑶华宫的人去送,可她交给了本宫,她明明知道你们几个孩子站在对立面,她明明知道这封信交给本宫有被销毁的可能啊…可纵然如此,她还是交给了我,可我却辜负了她的信任;我信任你们两个,才把这个物证告诉了你们,你们却辜负了我的信任,甚至还不信任我,要将他偷去悄悄烧毁…真是可笑啊…太可笑了…”
她还想怒斥他同他父亲一样的冷酷无情,想质问他为何要替她做决定……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破碎的呜咽。
美乐凝倚在流云肩上抽泣,她没有再责骂喜元熹,只是那压抑的、绝望的悲泣声,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人心碎,喜元熹宁可母亲此刻打他骂他。
可美乐凝不忍心责怪他,因为他所做的一切,归根结底,是为了她,为了流云,为了自己……为了那个她同样无法割舍的、冰冷的未来。
她恨不了孩子,她只能恨她自己。
殿内死寂一片,只剩下美乐凝压抑的啜泣和喜元熹跪在地上沉重的呼吸声。
流云跪在母亲身边,脸色苍白,紧咬着下唇,看着痛苦绝望的母亲和决绝认罪的弟弟,眼中是深深的无力与复杂。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伸出手,心疼地环住了美乐凝颤抖的肩膀,轻轻拍打着,就像小时候母亲哄她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已然到了日上三竿的时候,阳光明媚,前几日大雨的阴霾好似被一扫而空,但这样好的阳光,却照不进三人的心里。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是德妃的身影出现在了殿门口,她甚至顾不上行礼,脸色惨白,看见皇后与两个这般双双跪坐在地上,先是一愣,再是连忙走进来蹲在她面前,颤抖着唤道,“凝凝,不好了……”
美乐凝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中,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美乐凝“什么?”
卫又安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声音中仍是免不了带着悲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刚刚……刚刚听到勤政殿那边的消息,说……说是诏狱那边传来急报,蘅儿的弟弟曹膺……他……昨夜突发恶疾,高烧呕血,太医全力救治,可……可还是没能救回来,就在就在半个时辰前,人……人已经没了!”
轰——仿佛一道惊雷在美乐凝的脑海中炸开。
信没了。
信任没了。
曹膺……也没了。
她答应了蘅儿要尽力……可她非但没能尽力,连蘅儿弟弟最后的一线生机,都被她自己的儿子亲手掐灭了。
美乐凝听到这个消息,再也支撑不住,两眼一黑,径直昏了过去。
“母后!”
“娘娘!”
流云和德妃的惊呼声同时响起,喜元熹也猛地从地上弹起,扑向母亲。
美乐凝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傍晚了,天色昏沉,烛火灼灼,仿佛要将她刺伤一般。
“母后,你醒了?”流云欢喜地唤道。
美乐凝清醒了几分,向周围看去,流云和元熹守在她的身边。
喜元熹见母亲醒来,亦是强忍着激动,压抑中又带着几分愧意。
美乐凝“嗯…”
美乐凝撑着身子靠在枕上,随口应着。
美乐凝“想必你们也陪我许久了,都先退下休息吧,容我一个人清净清净。”
“母后勿忧,”流云开口道,“下午一直是父皇陪着母后的,我和元熹没有守多久;德妃娘娘知道母亲也定然挂心翊娘娘,已经在瑶华宫陪着了……”
听到曹蘅,美乐凝心中一紧,她还来不及询问曹蘅的状况,就又是一阵干咳。
美乐凝“咳…咳…”
流云连忙为母亲捋背,喜元熹见母亲不舒服,以为是母亲仍在怨恨着自己,他怕母亲见了他愈发生气,便起身主动告辞,“既然母后已经醒了,儿臣也可安心,不打扰母后,儿臣告退,还望阿姐好生宽慰母后一番。”
流云点点头,“你且去吧。”
美乐凝渐渐平复后,闭上眼,不敢面对之后的一切,却还是怀着一丝希冀,痛苦地问道。
美乐凝“你翊娘娘呢?她现在如何了?”
流云无奈地微微摇头,美乐凝见没有动静,这才睁开眼看她,流云只好开口道,“翊娘娘很不好,她都知道了。”
美乐凝嘴角抽搐了一次,不怒反笑,再次问道。
美乐凝“她都知道什么了?”
“自然是曹大人已经身故了的消息,还有……”流云看着母亲,艰难地一字一句道,“今日早晨结案,大理寺将案宗禀明父皇——曹膺……曹膺大人是被定为泄题舞弊之罪。”
美乐凝点点头,这似乎是已经预料到的结局,一个无辜清白的人因为他们的权力斗争而丧失生命,但是她不得不无动于衷,反而要乐见其成,美乐凝只感觉自己的心越来越冰凉坚硬了……
流云见状,索性继续一口气说了下去,“翊娘娘知道后,当场就吐了好多血,不过太医说了,只要翊娘娘日后好好调理,定能够恢复的。”
“如今三哥和三嫂,还有德妃娘娘,都在陪着翊娘娘呢,母亲就别担心了。”
“再有什么话,也等过几日母亲和翊娘娘都好些了再说吧……”
美乐凝“她现在一定恨毒了我,又怎么会愿意见我呢?”
美乐凝心碎道。
美乐凝“再者她如今这个情形,我去了,只会伤她更深。”
“母后,别这样说,不是您要背信弃义的,元熹已经揽了罪责,您就不要愧疚了……”
美乐凝微微一怔。
美乐凝“她知道是元熹所为的吗?”
流云摇了摇头,不明所以。
美乐凝“那就好…”
美乐凝挤出一个苦涩的笑意。
美乐凝“别向你翊娘娘还有三哥开口解释,就让她怨我吧,沈攸是我招揽的,她也本该怨我。”
流云忍泪点了点头,轻轻抱住母亲,她不仅是为母亲和翊娘娘而哭,也为她日后与三哥将要分道扬镳而悲。
几日后,春日恹恹的阳光透过瑶华宫窗棂,却驱不散殿内弥漫的药味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美乐凝踏入内殿时,脚步是前所未有的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
曹蘅半倚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窝深陷,曾经顾盼生辉的眸子,此刻如同两潭死水,映不出半点光亮。
然而,当她的视线捕捉到美乐凝的身影时,那死水骤然翻涌起汹涌的暗流。
宫人们早已被屏退,殿内只剩下她们二人,以及那份无声撕裂、沉重得令人窒息的空气。
“你来了。”
曹蘅的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砾摩擦着破败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尖刺,还带着对她身体康复的牵挂。
美乐凝的心猛地一缩,强自镇定地走到榻前,将一个木匣放到案边。
美乐凝“这是我给你带的两只千年人参,你且好好…”
还没等她说罢,曹蘅的目光已如冰锥般钉在她脸上,“为什么?”
简单的三个字,却饱含着千钧之重的质问和无法言喻的痛楚。
美乐凝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为什么!”曹蘅猛地提高了声音,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死水般的眼眸迸发出一丝凄厉的光,“你明明答应我了!你明明应承了!凝凝,我曹蘅这一生,何曾对不起你什么?我弟弟的命,我把他托付给你,我信你……我只信你啊……你告诉我,为什么!”
曹蘅声音破碎,带着绝望的哭腔,“你若不愿做,大可以拒绝我,你可以推开我!我曹蘅虽蠢,却还不至于连这点眼色都没有;我大可以去求别人,去求又安,去求罗娢,可我没有……我把这唯一的生路,交到了你手里……你告诉我,为什么你要背信弃义?为什么你要亲手掐断我弟弟最后一点希望!”
美乐凝看着挚友眼中那滔天的恨意和痛不欲生的绝望,心如同被无数把钝刀反复切割。
她明白,一切解释都已苍白无力,所有的苦衷在曹膺冰冷的尸首和曹蘅破碎的心面前,都成了最虚伪的借口。
真相——是元熹偷了信、烧了信。
此刻说出来,只会让曹蘅在痛失至亲的深渊里,再添上对另一个孩子的怨恨以及对恨错了人的自责,那比杀了她更残忍。
这份沉重的罪孽,这份撕裂友情的背叛……就让她美乐凝一个人背负到底吧。
美乐凝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和决绝。
她迎上曹蘅痛彻心扉的目光,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波澜,甚至刻意染上了一层令人心寒的功利。
美乐凝“为什么?曹蘅,你还不明白吗?”
美乐凝扯出一个极其讽刺的笑容,转头看向她。
美乐凝“因为曹膺,必须死。”
曹蘅的身体剧烈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美乐凝“他是秦王的左膀右臂,有他在,秦王就如虎添翼。”
美乐凝“削其羽翼,断其臂膀,这孩子自然就弱了,会输给我的元熹。”
美乐凝“所以,从一开始,曹膺就必须死,他的死,不是意外,是计划。”
她顿了顿,看着曹蘅瞬间煞白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体,继续用那残忍的语调说道。
美乐凝“你问我为什么背信弃义?呵,你傻乎乎地把那封能证明他清白的信交到我手里,岂不是天助我也?我怎么可能让这样的东西出现在陛下面前?毁掉它,让曹膺坐实罪名,身败名裂地死在诏狱里,这才是对我们最有利的结果。”
美乐凝“我答应你,不过是稳住你罢了,难道你还真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