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可能……”曹蘅无措地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这可怕的字句,再抬头,眸中已沾染上了几分绝望,“所以……诬陷膺弟、背后谋划这一切的……也是你和沈攸?”
美乐凝“是。”
美乐凝毫不犹豫地答道,眼神锐利冰冷。
美乐凝“从始至终,都是我和沈攸一手谋划的,曹膺,不过是我们清除障碍的一枚棋子。”
美乐凝“要怪,就只能怪他太碍眼了。”
空气停滞了两秒,随即传来曹蘅凄厉地笑声,她挑眉看向那人,“凝凝,你我二十余载的情分啊!从东宫到深宫,从少女到如今……风风雨雨,生死相托,在你心里,就如此一文不值吗?哪怕是你不为着这些情分,就看着当年马场上南一替元熹换马、去岁青州及时赶过去又救了那孩子一命的份上,两次相救,还不足以让你帮一把南一的舅舅吗?何况他本来就是清白的……”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美乐凝承受着这剜心蚀骨的痛楚,脸上却维持着那层坚硬的冰壳。
她看着挚友眼中滔天的恨意,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彻底的决裂,再无转圜。
如果恨意能掩盖痛苦,那就恨我吧,蘅儿。
美乐凝“情分?”
美乐凝冷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美乐凝“曹蘅,你也太天真了 这深宫之中,何来纯粹的情分?你于我,本就是一枚有用的棋子。”
美乐凝“初入宫闱时我与你交好,只不过是你死皮赖脸,非要缠着我罢了…你生了儿子,能替我和太后稳固世家势力,还不会让陛下忌惮,我当然乐享其成。”
美乐凝“什么拉拢你、与你交好,不过是各取所需,为我所用罢了!”
她顿了顿,看着曹蘅眼中最后一点光彻底熄灭,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继续用冷酷的语调说道。
美乐凝“如今,你缠绵病榻,秦王又与我儿成了水火不容之势,你还有什么价值值得我为你冒险?为了你,为了一个曹膺,去触怒沈攸,动摇我儿的根基?曹蘅,你不配,也不值得。”
“我不信!”曹蘅紧紧闭上双眼,声音发颤,“你告诉我,你是有苦衷的,你是骗我的,是不是?凝凝,你告诉我,是不是有人逼你?”
美乐凝的心在那一刻几乎要碎裂开来,她多想说是,然后抱着她痛哭一场,寻求她的安慰,可是木已成舟,人死不能复生,什么都改变不了了,明天依旧要去争、要去抢。
美乐凝“当然不是。”
美乐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冷酷到极致的烦躁。
美乐凝“曹蘅,你醒醒吧,我何须骗你?我只是懒得再陪你演这场姐妹情深的戏罢了。”
美乐凝“我美乐凝做事,从来只问值不值得,而你,和你的弟弟,如今对我们而言,毫无价值,甚至是阻碍。”
美乐凝“所以,收起你那无谓的眼泪和可笑的幻想,别再自取其辱了。”
“自取其辱……”
曹蘅瘫软在榻上,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
所有的质问,所有的怨恨,所有的祈求,都在她的挚友这一番赤裸裸的剖白中,彻底化为了齑粉。
良久,死寂的殿内响起曹蘅嘶哑到极点的声音,那声音平静得可怕,却比任何哭喊都更令人心碎,“好……好一个毫无价值,好一个自取其辱……”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撑起身体,目光如同淬了万年寒冰,直直地射向美乐凝余光扫视间,将案上的那盒装着千年人参的木匣拿起,用力摔了出去。
“美乐凝,你我今日恩断义绝,从今往后,我曹蘅与你,陌路殊途,再无瓜葛!你走吧,带上你的人参离开,你长长久久地活着,又何必在意我的死活?繁请皇后娘娘永远不要再踏入这里一步!否则……”
曹蘅仍不解气,她猛地抬手,狠狠扯下帷帐间悬挂着的那个美乐凝多年前亲手绣给她的、装着安神香草的旧香囊,用尽全身力气砸向美乐凝脚边。
丝线断裂,香囊破裂,细碎的干草和香料撒了一地,如同她们破碎不堪、再也无法拾起的过往。
“否则,休怪我无情!”曹蘅放完这句狠话后,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猛地背过身去,只留下一个剧烈颤抖、决绝而冰冷的背影。
美乐凝看着脚边破裂的香囊和散落的香料,还有那两只从木匣中掉出来的人参,又看看那个曾经无比熟悉、此刻却充满恨意与绝望的背影,泪水终于再也抑制不住,簌簌而下。
她没有抬手去擦,任由冰冷的泪珠滑过脸颊,左右蘅儿也看不见,这样最好。
她什么也没再说,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瑶华宫最后一丝属于曹蘅的气息都吸入肺腑。
然后,她转过身,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无比沉重却又无比决然地,走出了这座埋葬了她半生情谊的宫殿。
殿门在她身后沉重地合拢,隔绝了内里那令人窒息的绝望和悲痛,也隔绝了她自己那颗早已鲜血淋漓、冰凉坚硬的心。
阳光刺眼,却照不进她眼底的冰寒与荒芜,她一步步走在回凤仪宫的路上,只觉得脚下踩着的不是宫道,而是她们二十余载情谊的残骸,每一步,都痛彻心扉,却又不得不走下去。
回宫后的当夜,曹蘅身边的常念便亲自来了凤仪宫一趟,身边带着两个宫人,抬着一个大箱子走了进来。
美乐凝“何事?”
美乐凝一怔。
“我们家娘娘说,”常念亦是红着眼眶,显然是下午陪着曹蘅大哭了一场的缘故,哽咽道,“瑶华宫既然已经不欢迎皇后娘娘了,皇后娘娘的东西也不必留在那里,故奴婢特意奉贵妃之命,将这些年娘娘所赠予的东西一律还给娘娘;还有,既然娘娘已经不屑和我们主子交往了,也请娘娘把我们主子给娘娘的东西还回来。”
美乐凝挤出一丝苦笑,心想她果然还是被自己伤透了心,连这些东西都要切割得如此清楚。
可她自己却不忍心,她不想把那些东西都还给曹蘅,这是她们二十四年来感情的佐证。
美乐凝长叹一声,狠下心来咬牙道。
美乐凝“落华,你去将那些破烂连夜翻出来吧,左右都是放在角落吃灰,也不甚要紧,明日一并还给瑶华宫便是。”
“是。”
美乐凝看着那个木箱感慨万千,让宫人放在地上,自己则打开翻看,一股岁月的痕迹扑面而来。
有自己第一次送给她的那只金簪;有自己绣给她的若干个不同香料的香囊;有自己知道她喜欢吹箫之后、特意花费重金为她寻来的名箫;有在行宫自己给南一绣的肚兜;还有南一出生后她去大相国寺给他求的长命锁;还有,还有……
每一个物件都是她们这半生情意的见证与回忆,而如今,她却把这些东西都还给自己了。
美乐凝眼底一片晶莹,不甘心地抬头问道。
美乐凝“就这些了吗?”
她一定留了什么,对,一定悄悄留了什么的。
常念红着眼点点头,假装用不屑的口吻冷淡道,“就这些了。”
“当然,我们娘娘说了,皇后娘娘这些年对她的好不止这些,她无以为报,然而秦王是秦王,她是她,纵然秦王殿下救过楚王两次,她也不能冒领功劳,此生若有机会,她定会还回来的。”
“我们主子要奴婢最后告诉皇后娘娘您一句话——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从今以后,凤仪宫与瑶华宫再无瓜葛。”
那一晚,许多人都彻夜未眠。
第二日清晨,皇后与贵妃不睦的消息就不胫而走,传遍了宫中。
早会上,皇后脂粉也遮掩不住的微红的眼眶与眼下的乌青仿佛也印证着这一点,猜到二人各有难处的卫又安,只恨曹蘅尚在病榻,没能见到凝凝而今憔悴的模样。
早会散后,美乐凝邀德妃略坐片刻,没有多言,只是希望她日后能对曹蘅多加看顾一些,又安应了下来,让她放心便是。
自曹膺病逝后不久,春闱舞弊案的查巡也宣告尾声,曹膺在死后依旧没有得到一个清白的名声,同那些真正受贿腐败的官员一同被订在了青史的污名上。
那一天,是秦王夫妻亲自接舅舅回的家门,不顾旁人异样的目光,为他举办了一场体面的丧仪。
舅母郑夫人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日日去御史台击鼓鸣冤,然终究无果,甚至被路过的官员所嘲讽,最终悲愤交加,一头撞死在了御史台门前。
节烈忠义的名声终于换回了一次重查的机会,但那些所谓的告密者只是微微松了口,称自己也只是看见曹膺在独自翻阅卷宗,但卷宗是否为试题,他们也不敢肯定。
就这样,曹膺究竟有没有舞弊,到底与他的死因一般成了疑案,但世人又有多少人知道其中的内情呢?后世谈论他时,不过是把他与其他作奸犯科者混为一谈罢了。
由于这场春闱舞弊案仍是弥补了不少清正之风,许多官员纷纷落网,为此皇帝也未尝对曹膺之事太过上心。
但或许是因为曹膺的疑案和死亡,再加上其妻的刚烈之心,皇帝对曹家无所惩罚,只是借此机会,以曹父年迈之名,让他荣休养老去了。
而宋济,这个一心向上的年轻人,虽可被释放,但功名被革,前途尽毁,到底成为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秦王夫妇在料理好舅舅舅母的身后事不久,就将他们膝下唯一一女接到了王府悉心教养,另外还事无巨细地安排了外祖一家老小返乡安居,以免再卷入党争之中,这件事才终于算是尘埃落定。
但这一趟下来,喜南一只觉得自己疲惫不堪。
想到从前对自己奉承献媚、惺惺作态的各种人如今却对自己的登门造访避之不及,想到那些看着他将舅舅从诏狱中接出时异样的目光,当真是世态炎凉,令人唏嘘。
舅舅惨死狱中,母妃大病一场后心如死灰,外祖被迫退休返乡,自己多方奔走却无力回天,加上从母亲口中得知幕后黑手就是沈攸,一连串的打击彻底击碎了喜南一心中那个光风霁月的世界。
少年渐渐收起了往日的意气风发,眼神变得愈发深沉如寒潭,气质愈发内敛隐忍。
喜南一依旧恭敬有礼,但那份温润如玉的君子之风已被一种隐忍的锋芒和深不可测的城府所取代;他开始更冷静、更冷酷地审视朝局,谋划未来。
翩翩少年郎已死,活下来的是决心在权力倾轧的修罗场中,为自己、为母妃、为死去的舅舅讨回一个公道的秦王。
他暗下决心——喜南一,你一定不要再过这样的生活,不要到了此等险境,才发现自己除了横波,竟是孤立无援。
曹蘅没有那两株千年人参,到底也是强撑起了身子,病情一日日好转起来,大病初愈,人却是像苍老了好几岁。
这日,喜南一与横波入宫给母亲请安。
瑶华宫内,曹蘅与横波说着贴心话,空隙间喜南一出来透气。
闲庭信步间,他再一次看到那个身影走了过来。
而流云远远就看见了他。
三哥负手立于廊下,目光沉静地望着远处宫墙的轮廓,那身玄色亲王常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却也添了几分难以亲近的冷硬。
往昔眉宇间飞扬的神采被一种深潭般的沉静取代,仿佛一夜之间褪尽了所有青涩。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不疾不徐,喜南一没有立刻回头,直到那抹熟悉的、明丽的身影停在他几步之外。
“三哥。”流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刻意维持的平静。
喜南一这才缓缓转过身,嘴角牵起一个极淡、几乎不带温度的弧度,目光落在流云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深埋的疏离。
“是四妹妹啊,”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情绪,“真是难得,许久不见。”
“今日怎么得闲,来这‘清静’之地了?”
他将“清静”二字咬得略重,曹家因丧事而添了几分肃穆宁静,这“清静”背后是何种滋味,彼此心知肚明。
流云心头一刺,袖中的指尖微微蜷起,她感受到了那平静语调下汹涌的怨怼与疏远。
她抬起眼,迎上喜南一深邃的眸子,那里面没有往日的温和笑意,只有一片沉寂的寒潭。
她抿了抿唇,没有辩解,也没有反驳他话里的刺,只是宠辱不惊道,“来看看翊娘娘,也顺便看看三哥。”
喜南一看着她眼中那份坦然的承受,看着她没有像往常那样伶牙俐齿地反击自己的冷淡,心头那股刻意垒起的冰墙,竟被这无声的愧疚撞开了一丝缝隙。
怨她什么呢?舅舅的死,母妃的病,朝堂的倾轧,这背后的翻云覆雨手,又岂是她能左右的?
说到底,她也不过是棋盘上的另一枚棋子和筹码。
那刻意营造的冰冷疏离,在流云这近乎示弱的沉默面前,忽然显得有些刻意和无谓。
“我很好,”喜南一的声音放缓了些,“母妃也好些了,有劳挂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的脸,终是问道,“你呢?来瑶华宫,就只为看我们?那又为何要在我和你嫂嫂请安的时候来?”
流云见他态度稍缓,心中微松,微微笑道,“春日正好,御苑马球场新修整了,流云过几日想办场球赛。”
“三哥骑术精湛,球技更是京中翘楚,想请三哥来压阵,方不输了场面。”
“刚好,三哥也可顺便替流云相看相看那些王孙公子们,免得父皇母后总说我眼光挑剔。”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带着一丝傲娇的意味,试图打破这沉重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