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要成婚了?!”
浓春烟景的二月中旬,凤仪宫垂在枝头的西府海棠已经含苞欲放,在深夜垂影自怜。
殿内烛影摇红,在听到母亲的叙述后,流云脑中顿时一片空白,只紧紧抓住了“三哥成婚”这个信息,连手也忍不住轻轻一抖,字帖顿成污墨,恰如此刻眸光中锁起的重重深雾。
美乐凝知道女儿那复杂微妙的感受,但为了保护流云的自尊心,她选择避而不谈,只是又浅浅地继续说道。
美乐凝“是啊,今日午后我同你父皇商议,六礼之后,就在暮春选一个良辰吉日成婚。”
是啊,自己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日吗?流云默默在心中自嘲叹道。
她仰起头,瞬间就消化了情绪,问起了正事,“这样说来,三哥成婚之时,岂不是该封亲王了?”
这些年来父皇虽赐了她与三哥京内宅邸,但始终没有将三哥封王。
她心中估摸着,是父皇虽然偏爱三哥,但也不想太早表露出器重某位皇子的意思,毕竟难免涉及到党争之事,帝王便要不厌其烦地平衡朝堂。
可如今三哥成婚,按例就应该封王,毕竟大哥完婚的时候就封了定王,三哥的待遇总不会输给大哥。
美乐凝“正是,陛下让礼部商议着办,这是迟早的。”
美乐凝应道,目光柔和地看向流云。
美乐凝“南一的婚事过后,就该轮到你了,父皇母后今年开始为你留心相看,到明年订婚,最多后年就该成婚了。”
美乐凝“可这到底是你的终身大事,娘亲想问问,你有没有自己的打算?”
流云垂眸不语,过了良久,她才开口,似有些不耐与心烦,“儿臣之前不是同母后谈过了吗?依女儿愚见,那个谢贞观就很不错,上次和他交谈来看,是个可拿捏的。”
美乐凝忍不住微微蹙眉。
美乐凝“除了他,就没有旁的人选了吗?”
流云托腮思索道,“旁的人都太殷勤了,我不喜欢。”
“有几个还削瘦得很,往那一站就像个竹竿,一口一个‘之乎者也’,还是个掉书袋的竹竿;要不呢,就是空有一副好皮囊的绣花枕头。”
“况且……”
她本来还想说,谢家有实打实的兵权在手,能够成为母亲和元熹的助力,但想了想后,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母后并没有逼她为元熹铺路,若真说了那样的话,岂不是让母后愧疚吗?这一切都是她自己选的,况且,她也真心觉得,那个谢贞观是个可选之人。
美乐凝“可我听闻,谢家内宅混乱,恐不是个好归宿。”
美乐凝迟疑片刻道。
流云不解,“儿臣若真选了他,自然是他到公主府来,除了新婚,我一脚也不会踏入他们家半步,有什么可操心的?”
美乐凝轻笑道。
美乐凝“娘亲自然不是担心你对付不了那些腌臜事,只是自来外人往里看,都以为是女人们斗得死去活来,才把宅内弄得鸡犬不宁。”
美乐凝“殊不知,若掌家的男人是个有德有能的,他也不至于管不好自己家了,反倒把罪名往女人身上叩,扯出一套套红颜祸水的污名来,反倒让世人觉得,‘好好的爷们,倒叫你们这些女人给带坏了’,岂不是贻笑大方?”
“可是……”流云还是不解,“谢贞观又不是管家理事的,纵然他父亲无德无能,与他有什么干系?”
美乐凝“自古便没有儿子不像父亲的,尤其是长子。”
美乐凝看向女儿说道。
美乐凝“流云,或许是娘亲多心,或许他真的千好万好,只是你要记着,不要只看这一时的长短,更不要轻易地陷了进去。”
流云点点头,“女儿没有陷进去,但日后女儿会如娘亲所言,细心观察他的长短,无论如何,有父母给流云撑腰,谁敢给流云委屈受呢?”
三月二十一,暮春时节,京城张灯结彩,三皇子喜南一迎娶全氏女横波的大婚之礼,盛大而隆重,同时,喜南一受封为秦王。
虽因横波身份变动,沈家态度冰冷,但皇家的体面、永安长公主倾尽全力的嫁妆排场,以及喜南一毫不掩饰的珍视,都让这场婚礼成为京城瞩目的盛事。
当夜,秦王府红烛高燃,处处洋溢着喜庆。
喜南一在宾客散去后,带着一身酒气却脚步沉稳地踏入洞房。
红纱幔帐,烛影摇红,他的新娘并未如常端坐床边等待掀盖头,而是背对着门口,正站在一幅新挂起的画作前,看得入神。
他轻轻走近,脚步声惊动了凝神的人。
横波微微一跳,转过身来,脸上还带着一丝被惊扰的专注,随即化作了见到心上人的羞涩红晕。
“在看什么,看得如此入神?”喜南一含笑问道,目光从她脸上移向那幅画。
横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笑意更深,带着几分少女的俏皮,“是流云妹妹差人送来的贺礼,说是她亲手画的。”
“我方才整理嫁妆,看到便挂起来了,你瞧,画得真好。”
喜南一也看向那画——画上是端坐莲台的观音大士,面容慈悲祥和,身侧侍立着一对粉雕玉琢、灵气逼人的金童玉女。
那金童玉女的神态、衣饰,甚至眉眼间的几分熟悉感,让他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大笑。
“哈哈,原来是这个,”他走上前,自然地揽住横波的肩,指着画中童子,“这个男童是我,那个女童便是流云,那年宫中法会,母后让我们扮作观音座前的金童玉女,又让画师画了下来。”
“流云想必是临摹了旧作,借这送子观音图,祝我们……”
他低头,温热的气息拂过横波的耳畔,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早生贵子呢。”
横波的脸颊瞬间飞起更艳丽的红霞,她娇嗔地轻捶了他一下,“秦王殿下可真是轻浮!”
为了转移话题,横波低呼一声,“哎呀,我……我忘了盖盖头了!这不合规矩……”
说着便要转身去寻那放在一旁的红盖头。
“我的好姐姐,”喜南一眼疾手快地拉住她的手腕,力道温柔地将她牵到床榻边坐下,他深深凝视着她,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情意,“那些繁文缛节,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
“你的样子……我早就刻在心里了,比任何画都要清晰百倍千倍。”
一声久违的“姐姐”,唤起了无数甜蜜回忆,横波的心瞬间被暖流包裹,方才因想起规矩而生出的慌乱烟消云散。
她抬眸,迎上他炽热的目光,眼中水光潋滟,带着羞涩的甜蜜,“就你会说这些轻浮话……”
“轻浮?”喜南一低笑,“横波若受不了这旧称呼,那便唤个新的就是了,左右什么‘夫人’、‘娘子’,横波喜欢哪个我便唤哪个就是了。”
“还是就叫横波吧,可别那般黏糊糊的,”横波浅笑道,低头回忆起初见时的场景,“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在御花园的假山旁,我追着一只断线的蝴蝶风筝跑迷了路,差点撞到你……”
“是啊,”喜南一的声音带着怀念的笑意,“那时你才这么高一点,”他用手比划了一下,“穿着鹅黄的裙子,跑得小脸红扑扑的,像只莽撞的小雀儿。”
“风筝没找到,倒差点把自己摔了,是我扶住了你。”
“你抬头看我,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也一样,咱们就这样对视了许久……或许就是从那一刻起,咱们的缘分就已经注定了,后来再到咱们一同在尚书房、崇文馆念书,一起吟诗作画、谈史论道,没有人比我们更懂彼此。”
横波依偎在他肩头,心中甜蜜满溢。
母亲的疼爱、舅母的周全安排、流云的祝福……所有的温暖涌上心头。
然而,这份温暖之下,一丝无法忽视的沉重悄然浮现,她想起了那冰冷决绝的除名,想起了祖父和父亲那不容置喙的理由。
她微微退出他的怀抱,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复杂,低声道,“三郎,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
“当初祖父和父亲,那般坚决反对我们,并非全然是因礼法逾矩,更重要的是,他们心中已有了要扶持的皇子人选。”
“他们不愿因我的婚事,将沈家绑上你的战车,打乱他们的布局,我……”
“无妨,”喜南一轻轻打断了她,眼中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了然与心疼,声音平静,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沉稳,“在勤政殿上,沈相宁可除名也绝不松口时,我便猜到了。”
“至于沈家选择的是谁……”
他眸色微深,掠过一丝锐利,随即又化为温柔,“我也大致有数。”
“这朝堂之争,本就波谲云诡,各为其主罢了。”
他的目光灼灼,话语掷地有声,带着少年意气的执着,更带着一个丈夫郑重的承诺,“横波,你不必为此愧疚。”
“我娶你,只因为你是横波,姓沈还是姓全都没关系,你是我心爱的妻子,与我共度一生的伴侣。”
“那个位子,承载着我的志向与抱负,我自会去争,去搏,用我自己的能力和手段。”
“但它再重,也重不过你在我心里的分量。”
“我不会为了它,而委屈你一分,真到了那一步,大不了就不争了,到时候咱们只做一对闲散夫妻,寄情于山水之间。”
这重于千钧的誓言,如同熔岩一般,瞬间融化了横波心中最后那点因家族而生的阴霾与不安,她含泪点点头,哽咽道,“我信你,三郎。”
“此生此世,无论顺境逆境,富贵贫贱,我横波唯君一人而已,生同衾,死同穴,此情至死不渝。”
“别说这些生啊死啊的不吉利的话,咱们会相濡以沫到白首的。”
红烛静静燃烧,流下喜悦的泪滴,将相拥的身影长长地投映在绣着并蒂莲的锦帐上。
地久天长,共老千秋岁。
暮春的宫城,花事渐歇,唯余几树晚樱与新抽的柳枝在暖风中招摇。
秦王喜南一携新婚妻子横波入宫谢恩请安,一对璧人,锦衣华服,眉梢眼角俱是掩不住的浓情蜜意。
秦王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妻子,即便是在平地上行走,目光也几乎不曾离开过她片刻,那份珍视与呵护,看得几位长辈心中又是欣慰又是感慨。
凤仪宫中,帝后并坐,永安长公主与翊贵妃亦在座。
看着女儿虽略显清减,但气色尚佳,眉宇间更添了几分新嫁娘的娇羞与幸福,永安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帝后含笑受了新人的大礼,又说了些“夫妻和睦”、“早诞麟儿”的吉利话,赏赐了诸多珍玩。
而后日上三竿,皇帝以政事为由而离去。
美乐凝“横波。”
美乐凝温言开口,目光慈和地看向新妇。
美乐凝“你母亲心中记挂,你们母女也有些体己话要说吧?本宫这凤仪宫后苑的芍药开得正好,你们去那里走走,说说话。”
永安感激地看了皇后一眼,横波看向喜南一,喜南一立刻含笑点头,眼神温柔,“去吧,陪姑母好好说说话。”
横波这才起身,走到永安身边,母女二人相携着,在宫人的引领下,缓缓步出正殿,朝着后苑那片繁花似锦的芍药圃走去。
春日暖阳落在她们身上,光影交错间,是血脉相连的无声慰藉。
目送妻子与姑母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后,美乐凝又与曹蘅相谈多时,喜南一旁听在旁,二人言笑晏晏,许久后方才困乏。
美乐凝“蘅儿,你也先带着南一回宫吧,说些知心话也好,待正午我再派人来请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