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蘅与南一应下,先一齐回了瑶华宫。
母子二人落座,宫人奉上香茗。
曹蘅细细问着大婚当日的细节,王府安置的情况,秦王一一作答,言语间对横波的体贴爱护溢于言表。
“母妃放心,儿子定会好好待横波,不让她受一丝委屈。”喜南一郑重承诺。
曹蘅欣慰地点头,“这才是我的好儿子。”
“横波这孩子……唉,如今没了娘家依仗,你更是要加倍爱惜才是。”
“这是自然,”喜南一看着母亲沉静的侧脸,心中那根名为真相的刺,终究是忍不住要拔出来。
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母妃,有件事,儿臣思虑再三,觉得不能再瞒您了。”
曹蘅抬眸,静静地看着他,带着了然,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何事?”
“是关于横波,关于沈家,也关于……母后。”
喜南一的声音压得很低,将自己的猜测通通说了出来——先是流云知道了二人之情,告知了母后,母后再通知沈家,沈家方会对横波做出如此狠心举动,以此来向母后表忠心……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目光灼灼地盯着母亲,期待着她的震惊、愤怒,或者至少是恍然大悟后的警惕。
然而,曹蘅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
她缓缓将茶盏放在几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她抬起头,脸上没有惊愕,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疲惫与了然。
“这事……”曹蘅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母亲早就猜到了。”
“什么?”喜南一一怔,有些难以置信。
“凝凝是皇后,她经历了那么多,自然想要自己的儿子为储君,”曹蘅的语气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换做是我,坐在她的位置上,我也不愿看到沈家这样重要的臂膀,因为儿女私情而模糊了立场,甚至可能被卷入另一派系的争斗。”
“一臣不侍二主,这是朝堂大忌,更是夺嫡时的生死线。”
“她这么做,站在她的立场上,无可厚非。”
喜南一愣住了,他没想到母亲会是这样的反应,甚至带着理解。“
“可是母妃,你们是挚友,你对她掏心掏肺,她却连与沈家这件事都没告诉你,她防着你和你的儿子,你怎么就不能照样防着她呢?只是防着罢了,我只是怕你被她所伤,又没叫你害她,哪天母后和元熹将你的儿子杀了,你就悔悟了!”
“南一!”曹蘅的声音陡然严厉了几分,打断了他,“你只看到她瞒我,可曾想过她为何要告诉我?这是她的底牌,是她为元熹铺路的倚仗!将心比心,若你手里有这样一张牌,你会轻易告诉她吗?”
她看着儿子,眼神锐利如刀,“况且,此事说到底,错在谁?是你!虽说你与横波是两情相悦,发乎情,止乎礼,但你明知礼法森严,却还诱拐沈家女儿私会!横波再是主动,情窦初开,行事冲动,可你呢?你是皇子,你本该更懂分寸,更知轻重!你为何不能劝着她些?为何不能徐徐图之,等一个更稳妥的机会再向长辈禀明?若非你二人行事不密,让流云给撞见,何至于闹到如今这步田地?让横波一个好好的贵女,落得被家族除名的下场!”
曹蘅越说越气,拂着起伏的胸口。
喜南一被母亲劈头盖脸一顿训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尤其是母亲对皇后的理解和维护,让他心中那股被算计的怒火彻底烧了起来。
但此刻他仍是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解释道,“横波的事,的确是我想的不够周全,然而我尊重横波的意愿,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为她兜底就是。”
“至于母后……母妃,防人之心不可无,母后有这个心思的确情有可原,但将心比心,若你有这个心思,怎么就会对不起她了呢?我喜南一自问坦坦荡荡,母后和元熹有那个心思,我如何就不能有?我一没有手足相残,二没有危害社稷,都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父皇重视我,这是我的幸事,可父皇的重视,也是悬在母后和元熹头上的一把刀,她忌惮我,纵然我什么都不争,依旧摆脱不了这份忌惮。”
“既然如此,我不如顺着自己的心去争取一下,哪怕最后没有成功,成王败寇,我也心甘情愿。”
“您与母后,不也从小就教导我要为自己去争取吗?”
曹蘅心如刀绞地闭上了眼,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她什么都没有做,却对南一和凝凝同样愧疚。
她依稀记得,当年凝凝说只愿腹中胎儿平安康健,不求孩子卷入纷争,反倒是自己坦言要让孩子去建功立业,后来南一流云出生,二人都对彼此的孩子视如己出,一起培养、一起呵护,南一也成为太后阵营里的皇子支柱,直到……直到太后兵变,元熹降生。
曹蘅明白,那场兵变改变了凝凝的人生轨迹,成了她往后日日夜夜的心魔,她理解她,她支持她,可她无法做到让她的南一、那扑腾着展翅欲飞的雏鹰活生生地被自己剪断翅膀、拖着血、蜷缩在岩石里抑郁成疾、含恨终生。
别说她不愿,纵然她有此心,她也说服不了孩子,亦定夺不了皇帝的内心。
母子俩不欢而散,喜南一迈出殿门,却转头就碰见了流云。
喜南一微微一怔,诧异道,“流云,你怎么来了?”
流云撞见他,睁大了眼看着他,随即挤出一个明媚的笑意,亲昵道,“今早我去了崇文馆一趟向先生求教,现在才赶回来,单独向三哥道喜呢……”
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喜南一心领神会,二人朝瑶华宫的小苑漫步而行。
其实,她是不想见到三哥与横波姐姐的恩爱模样,才故意寻了件事情做,好避而不见。
若是从前,喜南一或许会笑着应一声,甚至打趣她几句,可此刻,瑶华宫的争执言犹在耳,他还没有恢复情绪。
流云的目光扫见兄长不复往日温和,只剩下点点疏离与沉闷,便主动寻了个话题,“我给三哥与横波姐姐送的贺礼,你们可还喜欢?”
喜南一浅浅点了点头,应道,“你嫂子喜欢的很,第二天就将它裱了起来。”
“那三哥呢?”她举了柄团扇,歪头问他。
“我?”喜南一一愣,随即玩笑道,“画的的确是精湛无比,只是妹妹也太小气了些,凭你我的兄妹情分,你却只拿自己的一幅画做新婚贺礼,是不是太敷衍了些?”
流云笑道,“看来三哥是嫌我的礼物太含酸了?其实,我本来是想凭画上的人物做送子观音的玉尊的,只是时间太赶了些,恐来不及,就只好描摹了咱们从前装扮的画作,谁曾想……三哥的婚事会这般‘匆忙’呢?”
流云故意加重了“匆忙”的语重,喜南一哪里还听不出她口中的调侃,笑着反击道,“说来,这件事也‘多亏’了妹妹,才会如此‘迅速’呢。”
“我?”流云眼珠一转,明知故问道。
喜南一嗯哼一声,目光扫过流云,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讥诮的弧度,“自然。”
“常言道,‘人无信不立’,妹妹明明要答应替我保守秘密,怎么就转头告诉了母后呢?”
流云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团扇上的一对蝴蝶,却不打算回避与否认,“三哥果然聪明,什么都逃不过三哥的眼睛。”
“那公主是否该给我一个解释呢?”喜南一亦是明知故问。
二人停下脚步,微风掠过,掀起流云额间碎发,她心下一动,慢慢移动脚步,围着他扫视她的三哥。
她边走边缓缓开口道,“原来三哥也知‘人无信不立’的道理,那为什么当初大姐姐和亲的时候,三哥要站在父皇那一边呢?”
喜南一轻笑一声,坦荡地反问道,“难道公主不知道吗?”
“所以,咱们从那时起就不在一个立场上了,”流云道,“其实,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三哥的所作所为,流云当然能理解,因为——”
她拉长了语调,“咱们是一类人。”
未等喜南一开口,流云便迈到了三哥身前,以扇掩面,歪着脑袋,用某种复杂的神情凝望着他,“所以,三哥也不必期待我有什么道德品质。”
“是啊,咱们是一类人,”喜南一避开她的目光,走到树枝旁,将一枝开得最盛的海棠轻轻折下,手中的花娇艳欲滴,喜南一走向流云,轻轻为她别在云鬓间,流云纹丝不动,任由他如此,“也不知以后谁能有幸,可以做妹妹的驸马。”
流云脸颊微微泛红,神色却似被泼了一盆冷水般落寞,半开玩笑地说道,“驸马再好,也比不过三哥就是了,但愿日后能找个心实的,不要像三哥一般巧言令色。”
二人气氛缓和了些,随后又聊了些无关痛痒的话题,直到正午时分,宫女方来请二人前去凤仪宫用膳。
午膳时,众人都肉眼可见地发现贵妃母子俩之间不痛快,但皆按下不表。
午膳后,秦王夫妇打道回府,美乐凝又邀永安长公主与曹蘅说了些体己话,送走永安后,美乐凝便贴上去问曹蘅怎么了?是不是南一说错了什么话?但曹蘅此时还在一片伤心之中,又恐她听后也多思多虑,便随意搪塞了过去。
美乐凝心知肚明,也不为难她,只宽慰了她几句,让她保重好身子。
横波自然也看出了母子的烦闷,在追问下,喜南一倒是坦言相告,横波倒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责备他就算心有愤懑,也不该对母亲这样说话。
在成婚之后的日子里,横波作为秦王妃,倒是常去凤仪宫与瑶华宫请安,两边照顾,各不疏漏,十分周全。
在横波不懈的努力与宽慰下,曹蘅总算是被儿媳给哄好了,每每见到南一横波,都要将二人的手牵到一块儿,让二人不相欺、不相负。
在三哥新婚的几日后,流云却已端立于勤政殿的御椅旁,看着父皇在奏折上勾画完最后一个笔画,正要翻开下一折时,连忙将折子夺过来揣到自己怀中。
喜祈安看着她这副样子,很是无奈,语气中带着宠溺。
喜祈安“说吧,这次又有什么事求朕?”
“父皇英明!”流云盈盈一笑,将折子放下,径直坐到皇帝的御椅上,挨着父皇,而又挽着他的胳膊,声音软糯,带着恰到好处的娇嗔,“父皇,三哥成婚封王,双喜临门,当真是天大的福气,流云看得都眼红了。”
喜祈安“怎么?”
喜祈安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拿起奏折随意翻道。
喜祈安“流云是想寻夫婿还是想封王了?”
若是换作其他女儿,封王算是异想天开,但若是流云,那倒也不见怪了。
喜祈安心中确有谋划,纵然不能给他的流云封亲王,也要让她享受到亲王待遇。
“女儿还小,还想多陪父皇几年呢,况且流云是公主,哪里能做亲王呢?”流云以退为进道,“只是元熹,他也是您的皇子,比三哥不过小了五岁,如今眼看着三哥开府建业,威风凛凛,元熹却还顶着个六皇子的名头,什么封赏都没有。”
她轻轻晃着喜祈安的手臂,眼巴巴地望着他,“您可不能厚此薄彼,叫元熹心里难受,也叫外头人觉得父皇不公啊。”
喜祈安被女儿晃得无奈,故意板起脸。
喜祈安“胡闹,封王是大事,自有规制法度,岂是想封就封的?”
“规制法度之外就没有人情了嘛?”流云假装嘟嘴委屈道,“更何况,大臣们都知道父皇重视三哥,元熹身为嫡子,压力怎么能不大呢?父皇再不用行动堵住臣子的悠悠之口,只怕臣子们揣度圣意,更加轻视了元熹,父皇的朝廷一边倒,也无法平衡,您就忍心看着元熹被三哥比下去?”
她说着,眼圈竟微微泛红,仿佛元熹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话说到了皇帝的心坎上,他对立储之事,无论是哪个皇子,都没有明确表态,就是为了防止党派之争,一旦一方势力超过另一方,他的皇位便难以安稳。
平衡朝堂,自然成了重中之重。
喜祈安看着女儿泫然欲泣的模样,又想着琰儿确实稳重,近来学问也颇有进益,心头那点坚持便松动了,他叹了口气,揉揉流云的发顶。
喜祈安“朕这勤政殿,迟早要被你闹塌了房顶,好好好,依你依你。”
喜祈安“朕这就让礼部拟旨,择吉日封元熹为…”
他略一沉吟。
喜祈安“晋王,如何?”
晋这个字一般是受宠皇子才能获得的恩宠,但流云一瞬间就联想到了父皇的兄弟,那个被贬为庶人的晋王皇子,为了避晦,她连忙摇了摇头,“这个字还不够好,让流云来想一个吧!”
皇帝看向她。
流云沉思片刻,想起《史记》中的“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楚这个字,刚好能压三哥一头,她满意地勾起了嘴角。
“就楚吧,父皇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