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人群中退出来,流云同几个熟悉的京城贵女简单问候后,就漫无目的地闲云漫步在萋萋芳草中,时不时抬头看看满天斑斓的风筝,不一会儿就又“偶遇”到了几个少年。
“殿下,您看这风筝飞得多高!”
“公主殿下,听闻您近日临摹的《兰亭序》颇有神韵,不知可否赐教一二?”
“殿下,河边风大,这狐裘您披上……”
流云敷衍地应着,心中却愈发烦躁。
她瞥了一眼河畔的谢贞观,见他始终没有看过来的意思,那股子属于公主的骄傲和一丝莫名的愤怒交织在一起。
她忽然停住身,对着身边众人道:“诸卿留步,本宫想沿着河边走走。”
众人连忙表示要陪同,流云却微微抬手制止,目光直直地投向谢贞观的方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喧闹,“谢小将军。”
谢贞观闻声一怔,虽不知何意,但仍是立刻转身而来,目光触及流云,迅速垂眸,恭敬地拱手行礼,“微臣在,公主殿下有何吩咐?”
“本宫想随意走走,”流云走到他面前,下巴微扬,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谢小将军,随行护卫吧。”
谢贞观身形明显一僵,他身边的同僚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护卫公主本是职责,但此刻由公主在众目睽睽之下亲自点名,并且是在这种踏青游玩的场合单独“护卫”,其意味不言自明。
“殿下,”谢贞观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河边湿滑,且有其他侍卫……”
“怎么?”流云打断他,漂亮的杏眼微微眯起,带着一丝挑衅和不容拒绝,“本宫的话,谢小将军是要违抗吗?还是觉得,你羽林军大统领家的公子,护卫本宫,委屈了?”
这话分量极重,谢贞观猛地抬眼看她,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无奈,有隐忍,甚至还有一丝被误解的愠怒,但最终都归于臣子面对天家威严的克制。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垂首,声音低沉:“微臣不敢,谨遵殿下吩咐。”
他示意同僚们留下,自己则落后流云半步,沉默地跟在她身侧。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片刻,各种探究、羡慕、嫉妒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流云仿佛毫无所觉,步履轻快地沿着河岸前行,谢贞观则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宫人们则始终保持着距离公主五步远的位置。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远离了人群的喧嚣,河风带着凉意,吹拂着流云鬓边的碎发。
流云放慢脚步,想与他并肩而行,谢贞观却也放慢,始终在她身后。
最终,流云直接停了下来,转身直直瞧着他的眼睛看。
想要从他的眼睛中看出些什么。
谢贞观,是如今羽林军统领谢靖的长子,是皇帝前不久亲封的宁远将军,任正五品亲勋翊卫羽林郎将,而他今年,也不过才十九岁的年纪。
一般而言,京中提起这位年纪轻轻就受陛下重用的少年郎时,夸赞之余,无一不是惋惜他生在了谢家,后面往往更会补上一句——“若非是谢家那样的狼窝,我非把女儿嫁给他不可”。
至于谢家内宅乱成一锅粥的事,早就传遍了京中勋贵之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连流云这样长在深宫里的公主,也听闺阁朋友们议论过。
谢家,原先也是跟着高祖皇帝打天下的开国功勋,算是半个世家,封了降袭的伯爵,到了谢靖这第四代,爵位便彻底没有了。
好在谢靖是个能打的,两朝大大小小的战役打下来,也算是在武将中混了个德高望重的位置,罗虞逝后,这羽林军统领的位子也就轮到了他来坐。
谢家分为三房,谢靖是长房,因谢靖那老娘还活着,为此现在还尚未分家。
谢贞观的母亲是谢靖发妻,在其年幼时便难产而去,而后谢靖又娶了两房,但红颜薄命,皆为早逝。
这克妻的名声传出去后,门当户对的人家都不敢再把女儿嫁给他,谢靖只得纳了五六房妾室,加上三个妻子统共生了七子六女,最大的便是谢贞观,最小的还在襁褓里哇哇哭泣。
没有正妻,这管家的权力便如同肥肉一般,人人都想来争上一口,真是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又有另外两房时不时在其中搅混水,整个谢家别提有多热闹了。
谢贞观便是从小生活在这样一个环境中,幸得有祖父母亲自抚养,才得以安心练功读书。
他心中夹杂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对父亲的感情——一方面是无时无刻不对父亲纳妾众多而使得家宅不宁的行为感到怨恨,一方面每每看到父亲在诸部将面前演示指挥作战时,对那高超的军事实力而感到心服口服。
而面对对谢家议论纷纷的人言,一种自卑和孤独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以至于他不得不戴了冷冷的面具示人。
面对公主的突然“邀约”,谢贞观自然感到受宠若惊,然则他早已经练就了宠辱不惊的习惯,即便面对公主的主动示好,也依旧是一副淡淡的模样。
“谢小将军,”流云挑眉,语气不再像刚才那般咄咄逼人,却依旧带着公主特有的矜持,“你很讨厌本宫?”
谢贞观立刻躬身,“殿下言重,殿下身份尊贵,微臣唯有敬重。”
“敬重?”流云走近一步,仰头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语气带着探究,“就是对本宫敬而远之,连多靠近半步、多说一句都不愿意?本宫在西苑看你射箭,百步穿杨,英姿勃发,还以为你是个爽快人,没想到如此拘泥呆板,当真无趣。”
谢贞观喉结滚动了一下,身体绷得更直,“微臣……职责所在,不敢逾矩。”
“殿下天潢贵胄,微臣不敢有丝毫轻慢之心。”
他刻意强调了“不敢”二字,似乎在提醒自己,也像是在划清界限。
“不敢?”流云轻轻哼了一声,带着点少女的娇蛮,故做受伤地扭过头去,看着晴翠接荒城般的远景,柔声反问道,“方才那么多人围着本宫,就你敢背对着本宫,连看都不看一眼,本宫问你,是本宫长得不堪入目,还是本宫脾气太坏,让你避之唯恐不及?”
“殿下!”
谢贞观猛地抬头,眼神撞上流云灼灼的目光,那里面盛满了委屈、不解和一丝被他刻意忽视的受伤。
那不敢直视的双眸如同突然蹦出来的小鹿,让他心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到她眼中映着自己有些失措的影子,看到她微微咬着的下唇,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声音干涩中带着慌张的解释,“殿下……姿容绝世,性情率真,是微臣身份卑微,不敢有非分之想,更不敢污了殿下清名。”
流云看着他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目的达到,那因得不到手的恼火忽然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得意与怜惜的柔软。
她继续柔柔道,“无妨,谢小将军,只要你日后莫要再冷落我就成。”
“微臣不敢。”谢贞观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正经人的颤抖。
流云看着谢贞观难得露出的窘迫和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心中那点因他冷淡而生的恼意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得意和一点点甜丝丝的雀跃。
她正想寻个话题,打破这有些微妙又令人心动的沉默,好好和这位呆板的小将军聊聊,一阵刻意压低的、却无比熟悉的声音,夹杂着几声少女的轻笑,忽然从旁边一棵枝干虬结、树冠如盖的大榆树背后飘了过来——“母亲听了很是欢喜,还夸赞你明艳大方、性情爽利,与她甚是投缘呢!”
流云一听,竟是三哥的声音,带着一种平日里少见的、毫不掩饰的温柔和喜悦,她也瞬间就明白了这还是一场同横波姐姐的幽会。
可巧的是,竟再一次被自己撞到了。
流云脚步猛地一顿,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谢贞观显然也听到了,他浓黑的剑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瞬间明白了那声音的主人是谁。
几乎是立刻侧身一步,不着痕迹地将流云护在身后靠近河岸的一侧,同时目光锐利地扫视周围,确认是否有其他人靠近。
春风吹过,柳枝轻拂,水面波光粼粼。
这明媚春光下的河畔,气氛却微妙得如同结了冰。
接着,是沈横波带着惊喜和难以置信的轻呼,“真的?贵妃娘娘……她真这么说?”
“自然是真的!我怎会骗你?” 喜南一的声音更柔了,带着安抚和承诺,“母妃说了,待寻个合适的时机,就去向母后提亲,再一同向父皇请旨。”
“横波,你且安心,开春的承诺,我定不会负你,很快,很快我们就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三郎……” 横波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哽咽,更多的却是浓得化不开的欢喜。
春日的暖阳透过稀疏的新叶,洒在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
喜南一正笑着伸手,亲昵地拂去沈横波发间沾上的一片柳絮,动作温柔而自然。
沈横波仰着脸,笑靥如花,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甜蜜与崇拜,神态娇羞又欣喜。
流云的心猛地一沉,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谢贞观,只见他神色凝重,薄唇紧抿,显然已经听清了全部内容。
皇子与重臣之女的私情,这其中的份量和可能引发的波澜,他定然知晓的清清楚楚。
一定不能让三哥和横波发现我们……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占据了流云的脑海。
上次在倚芳园撞破已是尴尬万分,这次若再被发现,尤其是还被谢贞观这个“外人”一同撞见,那场面……流云简直不敢想象三哥和横波的窘迫,更怕谢贞观因此对三哥产生什么看法。
她当机立断,顾不上公主的矜持,一把扯住谢贞观的袖口,用眼神示意他立刻离开。
谢贞观反应极快,反手护住她的手臂,两人默契地放轻脚步,迅速而无声地沿着河岸,朝着远离那棵大榆树、更僻静无人的上游方向快步走去。
直到走出很远,确认那私语声彻底消失在风中,周围只剩下潺潺水声和远处模糊的喧闹,流云才停下脚步,微微喘了口气,脸颊因刚才的紧张和疾走而泛着红晕。
她松开谢贞观的衣袖,转过身,抬眼看向他。
谢贞观也正垂眸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了之前的刻意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了然于胸的复杂情绪,似乎还带着一丝询问——公主打算如何处置这个秘密?
“谢将军,” 流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郑重,“方才……”
谢贞观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躬身,声音低沉而清晰,“请殿下放心,臣今日随殿下护卫,只见春水初生,柳浪闻莺。”
“其余……一概不知。”
他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眼神坦荡而坚定。
这让流云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了地,她相信他,他既然承诺了,就绝不会泄露半个字。
“哦?一概不知?” 流云故意歪了歪头,漂亮的杏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像只计谋得逞的小狐狸。
她上前一步,伸出自己纤细莹白的小指,举到谢贞观面前,带着几分娇蛮和不容置疑,“口说无凭,谢将军。”
“拉钩!定下约定,不然……我怎么信你呢?”
流云深知,若是想与一个人拉近距离,那最好是得有一个共同的秘密。
她特意加重了“信你”二字,眼神灼灼地盯着他。
谢贞观明显愣住了,他看着眼前那根微微翘起的、属于帝王掌上明珠的公主的小指,再看看流云那张带着促狭笑意又异常认真的小脸,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拉钩?这种孩童间才有的稚气约定,竟然被公主用在了这里?用来……约束一个羽林郎将保守皇家秘辛?
然而,看着流云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面盛满了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谢贞观心底深处那层厚厚的冰壳,仿佛被这抹明媚的阳光悄然融化了一角。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紧绷的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他不再迟疑,伸出自己那只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刀习武留下薄茧的大手,同样翘起了小指,然后,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轻轻勾住了流云那根纤细如玉的小指。
两人的指尖轻轻相触,一个冰凉细腻,一个温热粗糙。
流云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坚定地勾住。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流云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河畔响起,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她晃了晃两人勾连的手指,然后才松开,满意地看着谢贞观,“好啦!这下将军可要说话算话!”
谢贞观收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瞬间奇异的触感。
他看着流云得意洋洋的笑容,阳光落在她脸上,明媚得晃眼。
他再次深深躬身,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暖意,不再是公事公办的冰冷:“臣,谨遵殿下之约,绝不食言。”
流云心满意足,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
她知道谢贞观或许看出了她的故意为之,但他还是很受用,这便足够了。
她心情极好地拍了拍手,转身望向波光粼粼的河面,刚才的紧张气氛一扫而空,只剩下一种分享秘密后的奇特亲昵感。
“走吧,谢将军,” 她语气轻快,“临近正午,风筝放得差不多了,也该回去用午膳了。”
“今日……有劳将军‘护卫’了。”
她特意在“护卫”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带着狡黠的笑意。
谢贞观无声地跟上,落后半步,再次成为那道沉默而可靠的影子。
只是这一次,那道影子似乎不再那么冰冷疏离,阳光落在他的肩头,也仿佛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而那棵巨大的榆树背后,春日的私语仍在继续,浑然不知他们重要的秘密,已在河风的吹拂下,被另一双耳朵捕捉,并被一个看似幼稚却无比郑重的“拉钩”约定,牢牢地锁在了另一片寂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