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宫的血腥气尚未散尽,死亡带来的沉重寂静便如寒霜般笼罩了整个宫廷。
淑妃——贺兰燕燕,这个曾经艳冠六宫、掀起无数波澜的名字,最终以最惨烈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消息如同投石入水,激起层层涟漪,最终又归于一种压抑的平静。
前朝后宫,暗流涌动,或唏嘘,或快意,或兔死狐悲,却无人敢在明面上再置一词。
处理丧仪的这些日子,喜祈安经常将自己关在勤政殿中,直到丧仪即将结束时,依然是十月末旬,京城迎来了今天冬天的第一场大雪。
再踏入凤仪宫时,已是暮色四合,流云的病情在静养中已然“大好”,此刻正乖巧地倚在美乐凝身边看书,见他进来,忙起身行礼,脸上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眼神却灵动如昔。
傍晚时的喜祈安已备感疲倦,没有多言,只是简单地问候了流云的病情,得知她无恙后,便吩咐女儿下去休息,流云见父皇脸色不好,只得照做,殿内只剩下帝后二人。
烛火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悠长而疏离,空气凝滞,只有灯芯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喜祈安“淑妃,这些日子的丧仪,辛苦皇后操办了。”
喜祈安的声音有些干涩,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仿佛穿透宫墙看到了蓬莱宫那冰冷的殿宇。
美乐凝放下手中的书卷,平静地看向他。
她的脸上没有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假惺惺的悲悯,只有一种阅尽千帆后的沉寂。
美乐凝“陛下言重了,这是臣妾身为皇后的应尽之责。”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美乐凝“说起来,淑妃以死明志,血溅舞衣,求仁得仁,谈不上安详,却也是她自己选的路,如今为神爱修建的太平观已然完工,淑妃在天上也可安心。”
喜祈安“自己选的路?”
喜祈安抬眼,眸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痛楚,有疲惫,更有一丝深藏的锐利。
喜祈安“皇后,你告诉朕,那血咒究竟是怎么回事?流云的病,真的只是巧合…”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探究的目光如实质般压在美乐凝身上。
美乐凝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弄着浮沫,动作优雅从容。
美乐凝“陛下此言何意?”
她抬眸,眼底一片坦荡的疑惑。
美乐凝“血咒之事,若非乌兰招供,臣妾又如何得知?至于流云的病,是幸得上天垂怜,又有乌兰那药方‘奇效’,方才转危为安。”
美乐凝“陛下是怀疑臣妾,做了什么手脚?”
她的反问直白而平静,将问题又抛了回去。
那眼神太过澄澈,澄澈得让喜祈安心中那点怀疑都显得有些卑劣。
他紧紧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伪装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沉静的湖面。
二人对彼此心知肚明,却始终不曾点破。
许久,喜祈安像是耗尽了力气,颓然靠向椅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浓浓的自嘲。
喜祈安“罢了,是朕多心了。”
他闭上眼,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喜祈安“巫蛊也好,血咒也罢,人都没了,再追究这些,又有什么意思?”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比之前更沉重。
过了好一会儿,喜祈安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睁开眼,用一种近乎负气的语气道。
喜祈安“朕打算追封她为贵妃,以贵妃之礼下葬,谥号便作‘贤俪’二字。”
他说完,目光紧紧锁住美乐凝,像是在等待她的反应,又像是在试探她的底线。
美乐凝闻言,只是微微扬了扬眉梢,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极飘渺的笑意,那笑意不达眼底,只余一片冰凉的漠然。
美乐凝“陛下是天子,追封何人,追封何位,自有圣心独断。”
她放下茶盏,声音平淡无波。
美乐凝“莫说贵妃,陛下便是想追封她为皇后,臣妾也绝无二话。”
美乐凝“一个身后哀荣的名号罢了,臣妾不在乎。”
涿中枯骨,何足挂齿?
喜祈安“不在乎?”
喜祈安咀嚼着这三个字,心头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和无力。
她的“不在乎”倒比激烈的反对更让他感到一种彻底的挫败和疏离,这份胜利者的漠然,比他预想中任何愤怒或嫉妒都更伤人。
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那些关于乌兰、关于巫蛊、关于这场“巧合”得过于精准的灾难的怀疑,最终都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沉入心底。
罢了,他心底有个声音在说,凝凝,你赢了。
为了这江山稳固,为了后宫安宁,也为了……流云和元熹的将来。
这无声的原谅,是帝王心术的妥协,也是对喜祈安自己那份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感的埋葬。
沉默良久,美乐凝倒想起了一件与这不想干的事。
美乐凝“陛下,昨日冷宫那边来报,称姜氏已经疯魔了。”
喜祈安“疯魔?她才被关多久,倒这般脆弱?”
喜祈安淡嘲道。
不多言,美乐凝自然知道是谁所为,而且也乐意默认她们两个去做——姜玉牧怨恨自己已成定局,留这也是个隐患,可叹她姐姐姜玉枚倒是心软,不舍得自己杀了她,而是通过饮食将其变的痴傻。
美乐凝“是啊,姜氏现在倒如孩童一般痴傻顽劣、神志不清。”
美乐凝恰如其分地提议道。
美乐凝“臣妾想着,姜氏到底是八皇子的生母,若任留她在冷宫里疯疯癫癫,倒伤了孩子的颜面,陛下与瑞儿的父子之情也会有所损伤。”
美乐凝“不如将她接出冷宫,依旧是庶人的身份,安排在宫里一处偏僻的院落住着,再由几个宫人看管照顾,陛下意下如何?”
喜祈安“也好。”
喜祈安没有思索多久就同意了皇后的建议。
喜祈安“将她看管起来,省的她再祸乱宫闱、惹是生非,消一消她的疯劲。”
喜祈安“只是可怜了瑞儿,景安,吩咐下去,告诉宫里所有人不许在八皇子面前提起姜氏。”
宫苑深深,埋葬了红颜枯骨,也困住了稚子余生。
爱与恨,权与谋,生与死,皆在这重重宫墙之内,化作一声悠长而冰冷的余响,久久不散。
熙和二十二年的新春,在一片祥和悠然中安稳度过。
正月初三,美家老小入宫请安;正月初八,美乐凝又邀了永安长公主闲话家常。
永安长公主自熙和三年嫁与沈寻以来,二人夫妻感情甚好,十九年中一共诞育了四个孩子,分别是横波、横渡、横江、横塘两儿两女。
其中,十八岁的沈横波与十岁的沈横塘两姐妹今日就随母亲一同入宫拜见皇后娘娘。
正月的大雪纷纷扬扬落在宫城的角角落落,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然而两个少女的欢趣打闹,又为平静的宫道添加了一丝温馨的氛围。
凤仪宫中,红泥小火炉,美乐凝坐在廊下,愉快地看着流云元熹两个孩子在庭中互相丢雪球、打雪仗,时不时唤他们过来暖暖身子。
微雨走近,“娘娘,永安长公主到了。”
美乐凝“快请进来。”
美乐凝看着两个还在打闹的孩子,笑着制止道。
美乐凝“还不快些住手,你们永安姑姑和姊妹就要到了,好歹在长辈和姊妹面前端庄些吧。”
“姊妹?”流云惊喜道,“横波和横塘也要来吗?”
美乐凝含笑点点头,刚要再说两句,却又见一个雪球飞了过去。
流云摔倒在地,“元熹!你偷袭我!”
元熹也没能预料到这个雪球的力度如此之重,连忙上前想要扶起姐姐,却被流云的伪装骗到,承受姐姐偷袭糊了一脸的雪。
看着姐弟二人在雪地中打闹,美乐凝无奈地叹了口气,一转头,发现永安已经迎面走了过来。
美乐凝“快别见外。”
美乐凝拉住将要行礼的永安,慈爱地看向她身后两个光彩照人的姑娘,亲切道。
美乐凝“这是横波、横塘两个孩子吧?”
“舅母除夕宴上才见过我,这时怎么又忘了呢?”
接话的姑娘正是横波,她言笑晏晏、顾盼生辉,人如其名,眸中仿若星辰闪烁一般,性子热情开朗,即便是面对并不多见的皇后娘娘也毫不见外。
相比之下,妹妹横塘则要恬静沉稳许多,只是同母亲和姐姐一块儿随和地微笑,容貌却并不输给姐姐。
横塘悄悄打量着庭中二人,流云元熹此刻也已乖乖起身站好,走上前来乖巧地给姑母请安,横波横塘亦是回礼。
横塘轻轻笑了一声,随即又克制地收了回去,故作严肃矜持的神情像是欲盖弥彰——她看到六皇子的鼻间、额头、发冠上,都还残留着来不及收拾的丝丝白雪,与他平日里严肃的模样大相径庭,竟突然生出一种想为他拂去的冲动。
美乐凝“殿外冷,还是进去说吧,咱们走。”
美乐凝牵起永安的手,与她一同步入殿内,余光中瞥见横塘望向元熹那一瞬的笑意,不觉自己嘴角也微微上扬了起来。
“一转眼,几个孩子都长这么大了,可真是岁月不饶人啊……”永安看着流云,亲切道,“流云刚过完十六岁生日,娘娘也该为这孩子好好相看了呢。”
“不是妾自夸,若非是我那老二定了人家,他做个驸马人选,也不比其他公子王孙逊色。”
美乐凝“这是自然。”
美乐凝抿了口茶,夸赞道。
美乐凝“谁人不知横渡是京中文武最出众的孩子,只可惜倒是被别的人家抢先一步定了姻亲,否则,本宫定是要争上一争的。”
“母后……”流云双颊一红,格外娇嗔。
她当然知道母亲这番话是客套,既然如此,自己更得配合着,衬托着对横渡表哥的“求而不得”。
永安见此,果真慈爱地笑道,“流云是陛下与皇后娘娘的掌上明珠,这天下的男子哪一个不是任公主挑选?说来,娘娘和公主可有人选?妾也好帮着相看一番不是……”
美乐凝“还没有呢,永安若是有好的,也只管告诉本宫,不拘是权贵还是清流。”
美乐凝说罢,打量着几个孩子,最终将目光落到最大的横波身上。
美乐凝“对了,横波今年也快到摽梅之年了,都说‘摽有梅,其实七兮’,横波的婚事可定下来了?”
永安听罢,无不是苦恼叹道,“可不是嘛,妾近日正是为此事忧心……”
她又好气又好笑地瞟了女儿一眼,“这两年我为她相看了多少儿郎,连去岁的探花我都登门造访过了,她倒好,东挑西拣的,只说不满意,我看她啊,倒是想嫁给天王老子去!”
永安说罢,不耐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却又倒霉地被茶水轻微呛了呛。
“咳!咳……”
美乐凝一边吩咐宫人换去茶水,一边又安抚道。
美乐凝“这是横波的终生大事,到底马虎不得,必得挑个孩子自己喜欢的才行。”
她看向横波,笑着试探道。
美乐凝“横波可是有自己喜欢的人了?”
众人纷纷朝横波看去,少女像被说中了心事,脸颊上也忍不住荡漾起一圈绯红,“舅母,我才没有呢,我只是想多陪母亲几年罢了……”
“多陪我几年?我看你是想多气我几年还差不多!”
美乐凝“好了好了,正是新春佳节,何必生孩子的气?”
美乐凝柔声劝道。
美乐凝“日后若有你与横波看上的,只管告诉本宫,本宫亲自为横波赐婚,这孩子还敢不依吗?”
永安很是头疼,又不痛不痒地指摘了女儿几句,流云看出了表姐的窘迫,双眼只盯着窗外,像是想要逃离母亲的掌控。
她轻声关切道,“横波姐姐,你没事吧?要不要流云陪你出去走走?”
横波一愣,如梦初醒般摇了摇头,眸中却又闪过一抹狡黠的光,她望向母亲和舅母,乖巧地盈盈一笑,“舅母,母亲,横波觉得屋内有些闷热,身体不适,想要到外面去透透气可好?”
美乐凝“去吧。”
美乐凝笑道,又吩咐微雨。
美乐凝“你去陪着这孩子,别让她受伤了。”
“不必了!”少女跳脱地站起来,像是被解开了身上的枷锁,欢快道,“舅母、母亲、横波告退!”
话音未落,还没等皇后与长公主来得及反应,便见横波动若脱兔般,提起裙边一溜烟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