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阿妈再出门就把你和貌巴都带上。。。
貌巴脸上的伤口终于长好了,结了痂。只是那道疤痕怎么也去不掉了。他却一点也不介意,就连阿妈都常常念叨。
“亏的咬的貌巴,这要是咬在星星脸上可咋整?”
貌巴每每听到都会特别自豪的冲着你笑,像个打了胜仗的小英雄。
但拓和阿爸、阿妈干活,你和貌巴就在旁边的田埂上玩。每当这个时候貌巴都会说。
“我也想帮果果做活,可阿爸要我陪你。”
你说跟他一起去。
他又会说你啥子都不会,克了也是帮倒忙,果果还要顾着你,就更干不到什么活喽。
你也很无奈,但貌巴说的是事实。折中的办法也有,让貌巴去,你在田埂上亦步亦趋的跟着。
但拓会时不时抬起头来看看你,确定你没事才安心收割自己的庄稼。
你分不清那些都是什么?只知道但拓家需要靠这些粮食才能过活。
至于为啥要抢收,很久很久以后你才知道。
毒贩抢占了这片地,逼着他们放弃种粮食,改种大烟。
前前后后忙碌了一个多月,所有的粮食才全部入了库。
好久都没有笑过的但拓,那天终于可以开怀的笑了。
最开心的还是你和貌巴,因为这意味着但拓又能带我们一起出去冒险了。
可事情并不如你们预想的那样美好。那天寨子里来了许多陌生的男人,一个个凶神恶煞,手里拿着枪。
阿妈把你藏在粮仓后面的树洞里。
你看不到前面的情形,等到阿妈将你接出来的时候,但拓与貌巴和村子里的其他孩子一起全部被带走了。
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哭喊着找但拓。阿妈保证说几天以后他们就会回来,才止了你的哭声。
实际上过了半个月,阿爸才带着更加黑瘦的兄弟俩回家。
在这以前,你一直觉得但拓和貌巴会不会已经死了,阿妈在骗你。
几乎是夜夜僵梦,夜夜哭醒。等但拓回来的时候,你比他与貌巴还要瘦。
阿妈心疼的抚摸着貌巴的头,向但拓解释。
“小星星整晚整晚的做噩梦,睡着了也喊着你的名字。我怎么劝她都不听。”
但拓蹲下来,将你拉进怀里,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的抱着你。
这个时候你已经来到这个家4个月了,爸爸还是没有来接你。或许是他早就忘了你,或许不要你了。
你早就习惯了,更不想因为这件事给但拓添堵,已经很久没有问过父亲,母亲的消息。
一天早晨你尚在半梦半醒中,听到阿妈压低了声音说。
“小星星的爸爸像是把孩子忘了一样,这都那样久了,也不回来看看孩子。太可怜勒。”
“妈,你莫要讲了,晓得叫星星听了克。再说了,就算是他不要了,不是还有我们吗?我和貌巴木的妹妹,现在有了星星,也有了妹子喽。”
是但拓的声音。
你的泪水在眼眶里转了一圈,顺着眼角流出来,隐没在乌黑的发丝里。。。
又过了一个月,还是上次那群男人,他们手持步枪闯进寨子,挨家挨户的搜刮粮食。
阿妈又想把你藏在树洞里,有了前一次回来不见但拓的经历,你说什么也不愿意躲进去了。阿妈拗不过你,只得让但拓带你躲在二楼,不许下楼,也不能出声。
你和但拓看着那些恶魔闯进来将枪口抵在貌巴的额头上,逼着阿爸阿妈装粮食。
但拓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刚有动作就被你抱住了。
你死命的抱着他,不让他出声,更不让他下楼,他在你湿漉漉的目光里终于冷静下来,将头转过去,再也不看楼下的情况。。。
你钻进他怀中,伸出双手堵上了他的耳朵,那些令他失控的声音,休想溜进他的身体一分一毫。
他同样紧紧地环抱着你,手劲大的让你觉得疼。
漫长的痛苦结束了,那些人终于走了。
好在他们并没有赶尽杀绝,留下小部分粮食,能让你们撑过接下来的时光。
可最后的粮食吃完了,就再也无粮可收了。但拓又该何去何从呐?
你虽然只有6岁,但是已经能够很好的接收大人传递出来的情绪与消息。
你也晓得接下来你们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你懂但拓为了不让你们饿着肚子,他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解决这个难题。
可这个地方,即便是用命都换不来粮食。而你最不愿意看到但拓为了一口吃的去冒险。
你想起了你的父亲陈达之,他是你所能想到解决目下困境的唯一一个人。。。
生活在寨子里的人,苦了一代又一代,依旧能留存下来的全靠豁达的心性。
家里低迷的气氛只短暂持续了半日,但拓已经率先打起精神,准备出发去外头找事做了。
你很怕失去他,怕他有危险,怕他又被毒贩抓去做苦力,也怕他为了家人的温饱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所以这一次你难得‘不乖’,说什么也要跟着他。
貌巴见你这样,也吵嚷着‘要跟果果一起分担’。
但拓无奈的望着你们俩的小脏脸,短暂犹豫了一会儿就点头同意了。
你根本不敢想他会同意带着两条碍事的尾巴出门,可他就是答应了。
走出大门的时候,他说先去集镇上看看,运气好的话能找到搬运之类的苦力活。
你听了,就反身向家里疯狂跑,他和貌巴不晓得你咋个回事,停留在原地不解的望着你消失在楼梯上的身影。
等你在气喘吁吁的返回来时,将手中用布包包起来的镶钻皮鞋递给了但拓。
“这双鞋或许能卖钱。”
你喘着气说。
但拓看看你,又看看手上的东西,嘴唇开合了一下,却什么话也没有说。
他将那双鞋收在身上的布包里,左右手分别拉起你和貌巴踏上了崎岖的山路。
集镇与寨子的距离是你想象不到的远,山路也是你想象不到的难行。
你自从来到这里,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但拓和阿爸做工的地方,来回也都是但拓用独轮车推着你。
貌巴走的却很轻松,竟然还能在这样的山路上欢呼着上窜下跳。
你实在不愿意做一个矫情的人,但是体力却不会骗人。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
一路上但拓都在问“累不累?”
你总是将眼睛迷成月牙状,挤出一脸甜腻的笑回答他。
“不累,但拓哥哥带我去赶大集,我可太开心了。”
但拓望着你的笑脸,却不知在想什么。眼神里化不开的柔软。
在你望着他的脸愣神的功夫,一阵天旋地转,你整个人已经跨坐在他的脖子上。
视线瞬间广阔了不少,山涧的风与景也生动了起来。
你懂但拓不会让你下来,与其做无谓的挣扎耽误时间,不如老实坐着,还能为但拓剩些力气。实际上你也是真的走不动了。
集镇太远了,居然走了一天。你在到达集镇以前已经累倒在但拓的背上沉沉的睡去。
后来的事你已经不记得了,也不知道那双皮鞋被但拓卖了多少钱?
第五个月,陈达之还是没有来。你已经开始接受被抛弃的事实。
你的皮肤早就晒成了小麦色,与刚来的时候差别很大。但拓心疼你,经常将一些河泥一样的东西涂在你的脸和脖子上,但这也只能避免你被晒伤。尽管这样,你还是比其他的孩子白许多。
因为口音问题,但拓与貌巴开始时总将你的名字喊作‘慎星’。为了纠正他们的发音,在你醒来的第三天就教了他们拼音。
尽管口音改不过来,但是他们总算弄清楚‘陈兴’与‘慎星’的区别。
所以他们后来一直叫你‘小星星’,既避免了发音错误,又显得亲昵。
你已经好长时间没有看到但拓了,他去了寨子外面做工。离家远他晚上就不回来了。不知道他在外能不能吃得饱,有没有好好睡觉。
貌巴和你一样,每天掰着手指头盼但拓回来。。。
天又黑了,阿妈去山里捡蘑菇了,阿爸不知去了哪里?
最近这段日子他都很晚才回来。或许跟但拓一样,在外做工吧。
貌巴会做饭,你也学会了打下手。两个人围着一口锅等他们回来。
居然是阿爸先回来了。进门时脚步有些虚浮。你惊奇的发现阿爸最近瘦了很多,整个人也不像从前精神。
从前他不做工的时候,总是一个人窝在窝棚里编一些草篮,草鞋之类的东西,一部分拿出去换家用,一部分自用。
他是个沉默的人,一天也不怎么说两句话,在这个家里的存在感极低。可他又是阿妈的依靠,全家的依靠。
你对他的印象不深,但你知道有他在,但拓可以少吃些苦。
他最近有些怪,牢骚多了,经常对阿妈发脾气。没有但拓在家护着阿妈,你和貌巴都只能躲起来哭。
阿爸变了,你却不知道为什么?
阿妈不能留在家里照顾你和貌巴了,而是漫山遍野的捡山货,一个人背着到几十里外的集镇上去卖。
但拓不在的日子里,你也没有了优待,你要学着寨子里的其他女孩打水,洗衣服。。。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
做的不好,也会被阿爸骂的。
貌巴还小,不敢忤逆阿爸,只能趁阿爸出去时,跑过来安慰你。
这个时候你其实已经明白了,陈达之真的不打算要你了。你不再是城里送来避难的大小姐,而是但拓家里真正的一份子。
这个事实竟让你感到难言的兴奋,因为这意味着这辈子你都不用跟但拓分开了。
可事情的发展却从不曾随人意。
陈达之突然在某一天的清晨出现在家门口。在你尚在梦乡时,他就已经站在你的面前了。
你欺骗自己他是从你的噩梦里爬出来的。可事实是,他就站在那里,一脸嫌恶的四处打量着你生存了6个月的家。
嫌恶的目光最后落在你身上。。。
阿妈忙将你从床上抱起来,穿好鞋袜交给他。
他的手顺势从西服的口袋里掏出手帕,躲开了你灰扑扑的手。
一个陌生的女人走上前,将你抱住,被你一把推开了。
她用勃磨语说。
“小姐,我们回家了。”
你也用勃磨语回答她。
“我不要你,我要妈妈,我要奶娘。”
她伸过来的手僵在半空,为难的看看你,又看向陈达之。
陈达之递过来一个眼神,她就二话不说的将你强势抱起,快速的走下楼梯,来带外面,一下子就把你塞进了车里。
你被吓着了,她不是奶娘,她的动作让你好疼。可她这样对你都是陈达之允许的。
你趴在车窗拼命地哭喊。
“我要我的但拓哥哥。。。我要貌巴。。。我要阿妈。。。。”
貌巴跟着你一起哭喊,阿妈也望着你无助的掉眼泪。
陈达之皱眉看着你,最后将目光落在站在他面前的佝偻着背脊的阿爸身上。
“但拓照顾娃娃细心,娃娃惦记着勒。”
阿爸小心翼翼的解释着。
“是嘞,是嘞。”
阿妈也跟着解释。
你看不见陈达之的表情,不知道他听到这些是一种什么样的反应?
总之不会是你想看到的那一种。因为他头也不回的挥挥手,来接你的那辆车就呼啸着走了。
你万万没想到,最后你竟然连跟但拓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斑驳的树影遮挡着视线,陈达之从手下人手中接过厚厚一叠勃磨币扔到阿爸的脚下。。。
那是你关于但拓,关于貌巴,关于那个家的最后印象。。。
关于但拓与貌巴的记忆在6岁那年的末尾就戛然而止了。
回到家以后你想过用各种办法打听他们的消息,但没有陈达之的允许,没有母亲与奶娘的家只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囚笼。
不会有任何关于但拓的消息出现在家里,毕竟你们隔了那么远,远到你根本不知道但拓他们如今在你的哪一个方向?
你变得偏执,自闭,甚至绝食抗议陈达之的独断。你以为陈达之多少会因为这样的你而烦恼,而改变。。。
可他仅仅是将心理医生请到家里,将你彻底丢给这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后就不管不问了。
而这个女人又不仅仅是心理医生同时还是你的家庭女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