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拓和貌巴跟着爸爸妈妈住在一个你从未听说过的寨子里。
这里四面环山,林子茂密,夜里还能听到野兽的嚎叫声。
今天是你被送来但拓家的第四个晚上。
白天的时候有貌巴陪你玩,分撒了注意力,天黑以后房间里只剩你一个人,你开始疯狂的想妈妈,想奶娘。。。
彼时的你还不知道,奶娘死在了送你来的路上,妈妈和阿蕊亚阿姨,也就是猜叔的妻子,死在暴乱发生的同一天。
山里的天黑的特别早,也特别黑,窗外的树枝变成鬼魅的爪牙,整夜整夜的在你的窗外飘荡。
但拓和貌巴的房间就在你的隔壁,婆婆和但拓的爸爸住在楼下。
起初你还能听到但拓与貌巴讨论你的声音,不安被平复着。不一会他们兄弟俩均匀的呼吸声相继传了过来,你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孤儿。。。
你怕哭声惊醒他们,只敢小声的啜泣。口中念叨着。
“妈妈,妈妈,你听到我在喊你吗?”
好像这样真的能让妈妈听到一样,好像这样妈妈便能离你更近一些一样。
你的精神被巨大的痛苦与恐惧撕扯着,陷在自己的世界里,连但拓走进来都没有发现。
一只手轻轻的抚上你的背,此时你正蜷缩在床头的角落里,尽管他的动作已经非常轻了,依旧把你吓得不轻。
另一只手在你发出惊呼之前捂住了你的嘴巴。
“是我。”
他放柔声音说。在我慢慢平静后,才松开了手。
“但拓哥哥。。。”
看到他,你的委屈被放大了数倍,压抑的低泣更显得委屈。
“你是不是想你妈妈勒?”
他单手轻轻将你拢着,低语。
这一年但拓14岁,应该正处在变声期。
他青涩的脸庞与略显低沉的嗓音有些不搭,但黑暗里,他暗哑的嗓音仿若救命的解药,极大的安抚你我混乱不安的神经。
你在他怀中轻轻的点头又摇头。抽噎着说。
“不仅想妈妈。。。还想奶娘。。。我害怕,不想一个人睡。”
“小星星乖得很勒,不哭了嘎。我和貌巴两个又臭又脏,你不嫌弃,就和我们一起睡。”
他将你抱起来,半大的男生,抱起你的时候,动作却很娴熟,像妈妈的怀抱一样。他是男生,应该像爸爸多一点,原来被爸爸抱着的感觉是这个样子的。
你终于安了心,但拓刚将你放在床上你就睡着了。
出门那天,妈妈在车上放了许多的零食,其中你最爱巧克力。
爸爸将你送来那天,把这些东西都留下了。
但拓拿出来给你的时候,貌巴盯着那些东西眼睛眨也不眨。
你在家里从没有朋友,来到这里,有了但拓这个哥哥和貌巴这个弟弟,别提有多开心,当然乐意与他们分享。
可但拓担心貌巴贪嘴,把你的零食吃光光,喝止着蠢蠢欲动的貌巴。
你拿出大姐姐的气势说。
“貌巴是我的弟弟,有东西当然要给弟弟吃。”
“是滴,是滴。小星星说的对的很勒。”
貌巴赶紧接口道。
但拓只得无奈的笑。
你以为爸爸很快就会来接你,竟有些舍不得。在这里除了会想妈妈,其他什么都好。
但拓要帮阿爸做工,经常一天都不在家。阿妈留在家里照顾你和貌巴。
可你还是会想但拓,他只是离开一会儿,你就开始想念他。
你以为你也会这样想念貌巴,可后来的实践告诉你,从头到尾你只对但拓有这种像思念妈妈一样的痛苦情绪。
有时候做工的地方离得近,你也会缠着貌巴一起去找他,给他带水,带零食。
你带来的零食实在有限,一半分给了貌巴,一半你自己攒着,给但拓。
可他几乎没怎么吃过你送的食物,每一次都洗干净了手,小心翼翼的将吃的掰开,一半喂到你嘴里,一半喂到貌巴嘴里。
但拓是寨子里的孩子王,不管男孩儿,女孩儿都很喜欢他。
你和貌巴撞到好几次女孩儿给他塞礼物。听着他们“拓子哥,拓子哥”的喊,你和貌巴一样,都觉的自己的哥哥被抢了。
所以,为了区分你们与那些人的区别,貌巴喊他“果果”,你喊他“但拓哥哥”。
起初他听你这么喊,还有些不习惯。
他和阿妈讲起你。
“小星星喊哥哥都比寨子里的孩子甜嘎。别个都喊我‘拓子哥’,只有小星星喊我‘但拓哥哥’。”
他学着你说话的方式重复着,惹来阿妈,阿爸一起笑你。你被笑的不好意思,就躲起来。
可是不管你躲到哪里。他都是第一个找到你的。第一句话都是说。
“你要搞哪样?欠打屁屁了嗦?”
你听着他又无奈又宠溺的声音,就能将不开心的事情全忘干净。
一个月已经过去了。爸爸还没有来。你有时候问但拓哥哥,他总会摸着你的头讲“再等等。”然后就只剩叹气声。
你意识到你的问题会给他带来烦恼,虽然烦恼什么你不太清楚。但你不再问了,因为你见不得但拓皱眉。
他才14岁,却比同龄人早熟很多,他不仅仅是你和貌巴的哥哥,有时更像一位父亲。还是位慈父。
多年以后你才发觉,你对父亲这个角色的认知极少来自陈达之,大多都来自但拓。这个亦父亦兄的大男孩子。
变故还是来了,尽管你和貌巴不懂。但是家里低迷的气氛小孩子一下子就能感受的到。
但拓那些日子更忙了,他与阿爸有时忙到半夜才回来。
雨季来了,深山里淋了雨,一场感冒就可以夺去一条生命。
最后连阿妈也要跟着他们去做工。
你是后来才知道,寨子里的女人都要外出做工的,只是你父亲给了钱,让阿妈好好照顾你,她才能留在家里照顾你和貌巴。
你已经能够适应山里的黑夜,与貌巴相互依偎着,静静等着但拓带着阿爸阿妈回来。
原来夜晚这么漫长。。。但拓还没有回来。。。
貌巴已经睡着了,你的上眼皮渐渐地也开始与下眼皮打架,但你不能睡,你要等但拓哥哥回来。
时间在静谧的黑夜里失去了意义,你只知道起风了,狂风,像妖怪来抓小孩子。
紧接着雷电也来了,明暗交替,像是恶鬼一步步朝房子聚拢。。。
你不给自己害怕的机会,借着闪电的光,死死盯着门前那条蜿蜒的小路。
如果但拓哥哥回来,一定要经过那里的。
或许是上天听到了你的祈求,你好像真的看到但拓回来了。。。你欢呼着跑下楼,打开了木质的‘吱呀’作响的大门。
一双绿出火的眼睛在门前盯着你,是豺狼。
你惊的在原地动弹不得,眼珠也不转的回盯着它。
还好但拓哥哥没有回来,要不然就要与这头豺狼遇上了。
风更急了,将长长的狼尾吹动,威武的狼毫飘扬在风中。
你看到它拱下身子,做着攻击的准备。。。
同一时间,你将木门狠狠关上,可你低估了一匹狼的力量,残破的木门在它猛烈的攻势下,发出恐怖的‘喀嚓’声。。。
你终于慌了,大喊着“貌巴。”
貌巴睡得死,伴随着你撕心裂肺的喊叫声,许久以后才揉着眼睛从楼梯处下来。
只是一瞬间他便被眼前的景象惊醒了。大叫着和你一起奋力压住门。
你怎么也不会料到,貌巴会和那扇残破的木门一起摔出去,砸在野狼身上,它哀嚎着叫了一声,便从旁边爬出来,看见送到面前的貌巴时,绿的冒火的眼睛更加亮了。
它动作极快极轻,一个飞扑已经咬住了貌巴的胳膊。这样的景象让你忘记了所有的恐惧,不管不顾的拿起一支竹仗也扑了过去。
你使出了全力,它竟真的被你打退了好几次。疼痛让貌巴无法在第一时间站起来,可你的体力眼看就要耗尽了。狼却依旧活跃,不断试探着,靠近着,进攻着。。。
“貌巴,快起来。”
你不断地大喊,是给貌巴打气,也是给自己壮胆。
貌巴终于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了,你的体力却再难防御野狼不断地进攻。
它又一次拱起身子,向你扑过来。你被撞开来,却不是野狼,是貌巴。
在野狼扑向你的时候,貌巴先一步将你扑到,护在身下。
耳边回荡着貌巴声嘶力竭的惨叫,混着野兽啃噬血肉的碎裂声,一瞬间你仿佛什么都听不到了。
“貌巴。。。”
你力竭的哭喊,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将貌巴掀翻过去,又一次举起竹仗刺向野狼。
神明护佑,你居然误打误撞的刺瞎了它一只眼睛,它惨叫着放开了貌巴,留给你一张貌巴的,血肉模糊的脸。
“貌巴。。。星星。。。”
是但拓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你怀疑又是我的幻觉。。。
直到野狼的惨呼声又一次响起。
借着乍亮的天光,你看见像神魔降临的但拓。只是徒手,就打死了一头成年狼。。。
再醒来时你和貌巴躺在一间不大宽敞的寺庙里。
貌巴脸上的伤口已经被缝合,狰狞的疤痕像一条恶心的蜈蚣趴在他左脸上。
此时他还没有醒过来,幸亏寨子里没有镜子,不然他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肯定会难过的。
你听到外面有动静,爬起来趴在门口向外看。
是阿爸在抱怨阿妈私自做主将你和貌巴两个丢在家里的事。
阿妈难过的一直哭,但拓低头默默地安慰着母亲,并不敢过多反驳阿爸的话。
你赶忙跑出来,扑进阿妈怀里。你知道这个家里只有你可以阻止阿爸的火气继续蔓延。
“哎呦,娃娃醒来勒。吓死阿妈喽。”
阿妈哭的更凶了,你帮她一遍一遍擦着眼泪,她的眼泪好像流不完。
“星星,你没得事吧?”
但拓蹲下来,拉着你的手,关切的问。
你摇摇头,将眼泪也摇了下来。终究是忍不住哭出声来。
“对不起。。。对不起。。。但拓哥哥,我没有。。。没有照顾好貌巴。。。”
你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你最担心,最害怕的就是但拓会怪你。可是他没有,不仅没有,甚至自责。
但拓一把将你抱进怀里,同样哑着嗓音安慰你。
“咋个能怪起你嘞。小星星已经很棒了,护住了貌巴。小星星是个好姐姐勒。”
那是你第一次见但拓哭。
貌巴也很争气,在这缺食少药的寨子里硬是挺了过来。
你不知道那头狼最后被但拓怎样处理的?只知道有一天早上醒来,下楼就见他两只手里各攥着一个吊坠,说是给你俩的礼物。
后来貌巴告诉你,吊坠是那匹狼的牙齿,但拓不告诉你,是怕吓到你。你暗忖,他总是小看你。
寨子里雨季异常潮湿,白天闷热,夜晚又极冷。你被各种蚊虫盯得满身的包。阿妈用了许多土方法都不能为你消肿,又疼又痒,让你夜里无法安眠。
每当这个时候,但拓就坐起来,一边为你打扇子,一边轻轻吹着被你抓破的伤口。
但拓说你皮肤白,血肯定是香甜味的,要不然为哪样虫子就只盯着你一个人咬来?
村子里其他孩子会经常来但拓家看你,起初仅仅是因为好奇,后来慢慢的就养成了一种习惯。
有些年龄稍长的孩子来了,会给但拓出主意,用哪样药草可以帮你消肿?不管他们说的有没有依据,但拓都真的漫山遍野的去找,回来就为你敷上。
尽管作用不大,但你却觉得那些伤口没有那么痒,也不那么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