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李火旺。

一个站在门口，红发凌乱，衣衫褴褛，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历经磨难后的疯狂与执拗，手中紧握着染血的金属床腿，如同从地狱爬出的修罗。

一个端坐椅中，衣着整洁，面容平和，金色的瞳孔却空洞如同琉璃，带着一丝非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仿佛早已超脱一切纷扰。

一模一样的脸，截然不同的灵魂。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门口的李火旺（为了区分，暂称为“癫火”）瞳孔骤缩，握着床腿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发白，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你……你是什么东西？！”

椅中的李火旺（暂称为“静火”）依旧微笑着，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涟漪：“我？我就是你啊。是你一直渴望成为的，平静的、‘正常’的、不再痛苦的你。”

“放你娘的狗屁！”癫火暴怒，几乎要冲上去，“老子才是李火旺！你是个什么怪物？！是祂变出来骗我的？！”

静火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怜悯，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欺骗？不。我只是呈现了一种可能性。一种你内心深处，在无数次崩溃和挣扎中，最向往的结局——放下所有执念，接受‘治疗’，忘记那些痛苦和疯狂，回归平静的生活。你看，这里没有丹阳子，没有坐忘道，没有无止境的追杀和恐惧。只有安宁。”

他抬起手，指向四周纯白的墙壁：“这里，才是真正的‘痊愈’。”

“痊愈你祖宗！”癫火嘶吼，情绪极度不稳定，过去的创伤和眼前的诡异景象让他濒临失控，“那都是假的！是祂的陷阱！吃了药打了针，我就不是我了！”

“‘我’又是什么呢？”静火歪着头，露出一个近乎天真的疑惑表情，“是那些让你痛不欲生的记忆？是那些扭曲疯狂的认知？还是这具不断带来痛苦的血肉之躯？剥离这些，剩下的，才是真正的‘本质’吧？而我，就是那剥离了一切痛苦后的……‘本质’。”

他的话语如同毒蛇，悄无声息地钻进癫火的脑海，撬动着他最深的恐惧和渴望。是啊，如果放下一切就能得到安宁，如果忘记所有就能摆脱痛苦……那坚持所谓的“我”，又有什么意义？

癫火的身体开始颤抖，眼神出现了一丝迷茫和挣扎。

一直沉默旁观的李清风，此刻冷冷开口：“剥离了痛苦、记忆、认知，剩下的空壳，还能称之为‘人’吗？那和外面那些行尸走肉，和墙上那些‘收藏品’，又有什么区别？”

静火的目光转向李清风，笑容不变：“这位……‘同伴’。你的状态也很奇特。身上混杂了太多不属于你的东西。死亡、数据、甚至还有一丝……‘炼丹’的怨念。你不觉得累吗？不想放下这些沉重的负担，获得真正的解脱吗？”

他的话语同样带着蛊惑的力量，试图勾起李清风对力量反噬、对灵魂撕裂痛苦的回忆。

李清风左眼微弱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声音依旧冰冷：“我的路，我自己走。是负担还是力量，由我定义。轮不到一个虚假的空壳来评判。”

“虚假？”静火轻轻笑了，那笑声在纯白的房间里空洞地回荡，“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你们坚信的那些挣扎和痛苦，难道就一定是‘真实’吗？或许，那也只是‘祂’想让你们经历的‘剧本’呢？而我现在提供的‘平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真实’？”

他站起身，向着癫火缓缓走去，伸出双手，做出一个拥抱的姿态，声音充满了诱人的磁性：

“回来吧，另一个我。接受这份安宁。我们本是一体。何必继续在那无间地狱里受苦？只要你点头，放下执念，我们就能融为一体，获得永恒的平静。”

癫火看着那张与自已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空洞却充满诱惑的眼神，听着那直击灵魂深处疲惫的话语，眼中的疯狂与挣扎愈发激烈。他太累了，经历了太多痛苦，眼前的“平静”如同沙漠中的甘泉，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握着床腿的手，微微松了一丝。

静火脸上的笑容更加柔和，脚步不停。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癫火的瞬间——

“李火旺！！”

李清风猛地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看看你手里的东西！！”

癫火一个激灵，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已紧握的金属床腿。那上面，沾染着不知是哪个病人的、尚且温热的血迹，还有之前搏斗留下的划痕和凹陷。

这是真实的触感！是挣扎的证明！

“再看看他！”李清风指向静火，“一个一尘不染、完美无瑕的‘你’？你李火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干净了？！你的疯！你的痛！你的不甘！才是你活到现在的凭仗！忘了这些，你还是你吗？！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字字诛心！

癫火猛地抬起头，眼中的迷茫瞬间被更加炽烈的疯狂所取代！那是一种认清本心、宁愿带着所有痛苦继续疯魔下去、也绝不肯变成一具空壳的决绝！

“没错！老子就是疯！就是痛！但那也是老子自已的疯！自已的痛！”他狂吼着，手中的金属床腿再次握紧，带着滔天的恨意和杀意，狠狠地砸向面前那张带着虚假微笑的脸！

“想吞了老子？！给老子死！！！”

静火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破伪装的、极致的怨毒和冰冷！他不再掩饰，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后飘退，避开了这含怒一击！

纯白的房间随着他的退却而剧烈震动起来！墙壁上开始浮现出无数扭曲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天花板和地板也开始剥落，露出后面冰冷的、布满指示灯的金属结构！

这个“安宁”的妄境，终于露出了它冰冷的、机械的本质！

“冥顽不灵！”静火的声音变得尖利刺耳，带着电子合成的杂音，“既然不肯‘痊愈’，那就和这个失败的‘治疗案例如’一起，被彻底‘归档’吧！”

他抬手一挥，四周的金属墙壁上，瞬间打开无数个黑漆漆的洞口，一根根闪烁着高压电火花的击叉和喷射着极寒冰雾的枪口，从中探出，锁定了李清风和癫火！

与此同时，房间唯一的出口，那扇自动门，被一道厚重的金属闸门轰然落下，彻底封死！

绝杀之局！

“妈的！就知道没好事！”癫火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凶狠地盯着静火和周围密密麻麻的武器。

李清风目光扫过四周，最后定格在不断波动、显现出底层金属结构的墙壁某处。那里，能量的流动似乎最为集中，隐约构成了一个熟悉的、不断闪烁的符号轮廓——

【牦】！

这个“静火”，这个妄境的“核”，其能量核心，依然与“牦”有关！

他看向癫火，沉声道：“他的核心在左胸！那里有‘牦’的印记！打破它！”

癫火闻言，金色的瞳孔瞬间锁定了静火的左胸位置，狞笑一声：“好！老子倒要看看，你这假货的心，是不是黑的！”

他不再理会周围蓄势待发的武器，整个人如同扑食的猎豹，带着一往无前的疯狂气势，再次冲向静火！手中的金属床腿直刺其左胸！

静火发出尖锐的电子啸叫，周围所有的击叉和冰雾喷射器同时开火！

李清风也在这一刻动了！他没有攻击静火，而是猛地冲向一侧墙壁，左眼微弱的火焰死死盯住那个【牦】符号轮廓的节点，将全部的精神意志凝聚成一点，如同最锋利的钻头，狠狠地“撞”了过去！

他在赌！赌这个基于认知的妄境，其核心节点依然能被强大的、否定的意志所干扰！

“我否定你的存在！”

嗡——！！！

整个房间的能量场猛地一滞！那些射向癫火的电击和冰雾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延迟和紊乱！

就是这瞬间的机会！

噗嗤！

癫火手中的金属床腿，带着他所有的疯狂、痛苦和不甘，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静火”的左胸！

没有鲜血。

只有爆裂的电火花和四溅的、如同水银般的粘稠液体！

“静火”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脸上那完美的表情彻底破碎，露出了下面由冰冷金属和混乱代码构成的真实面目！他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扭曲的电子哀鸣：

“为……什么……不……接受……安……宁……”

轰！

他的身体猛地爆开，化为无数破碎的数据流和金属碎片！

与此同时，周围纯白的房间如同被打碎的镜子般，寸寸碎裂、剥落！露出了后面冰冷、粗糙、布满管道和线缆的……金属墙壁本体！

他们打破了妄境之核，回到了……某种更加“真实”的底层结构？

然而，还不等两人喘口气——

刺耳的、前所未有的最高级别警报，如同海啸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警告！核心认知屏障被破坏！】

【警告！高价值实验体脱离控制！】

【警告！启动最终清理协议！重复！启动最终清理协议！】

整个金属结构空间开始剧烈震动，远处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和能量汇聚的嗡鸣！

一股比之前“观剧者”更加恐怖、更加绝对的毁灭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水，从通道的深处，汹涌而来！

李清风和癫火（李火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打破了小的牢笼，似乎惊醒了……更大的恐怖。

“牦之门”……到底在哪里？

或者说，他们还有机会找到它吗？

心魔映我，妄境之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