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血海无边无际,粘稠的海水缓慢起伏,拍打着由无数怪异垃圾和凝固血污构成的“海岸”。腥甜中夹杂着腐烂与金属的气味,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压迫着人的感官。天空那颗巨大搏动的暗红肉瘤投下的光芒摇曳不定,将一切染上不祥的色彩。
“上游”。
老聋子留下的这个词,是黑暗中唯一微弱的方向。李清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李火旺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两人沿着这诡异的海岸线艰难前行。游姥爷的威胁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谁也不知道那肥胖恐怖的巨人何时会从血海中再次暴起。
海岸线并非平坦,时而是堆积如山的破碎仪器残骸,需要攀爬;时而是陷入粘稠血泥的陷阱,需要费力跋涉。寂静是这里的主旋律,只有血海低沉的涌动和他们自己粗重的喘息声。这种死寂比任何噪音都更令人心慌。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海岸逐渐收窄,垃圾堆开始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相对“干净”的、由某种暗沉光滑石材构成的斜坡。斜坡向上延伸,没入上方更加浓郁的黑暗之中,仿佛通向某个高处。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斜坡的起点处,血海的边缘,静静地停泊着一艘……船。
那船的形状极其古怪,并非木质或金属,而像是由某种巨大的、惨白色的骨骼拼接而成,船体细长,两端微微翘起,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和扭曲的纹路。没有帆,也没有桨,只有船头矗立着一盏灯——一盏用人皮蒙制、里面燃烧着幽蓝色磷火的灯笼,散发出冰冷而死寂的光晕。
骨舟无声无息,仿佛已在此停泊了千万年,与血海、黑暗融为一体,散发着一种亘古的苍凉与不祥。
“这……这是什么?”李火旺声音干涩,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那骨舟让他感到本能的不适。
李清风目光凝重地打量着骨舟。这东西绝非善类,但那盏人皮灯笼的幽蓝磷火,却隐隐与他左眼的亡灵火焰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共鸣。是老聋子所说的“上游”交通工具?还是一个更大的陷阱?
就在他犹豫之际——
咯咯……咯咯咯……
一阵轻微而规律的、像是骨头摩擦的声音,从骨舟上传来。
两人猛地警惕望去。
只见那骨舟的船舷旁,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佝偻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黑色斗篷的“人”,或者说,类人的存在。斗篷将他全身笼罩,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兜帽下两点微弱的、如同余烬般的红光。他的身形极其枯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手中握着一根长长的、同样由白骨制成的蒿竿。
刚才的骨摩擦声,似乎就是他移动时发出的。
摆渡人?
那黑袍身影缓缓抬起头,兜帽下的两点红光“看”向李清风和李火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一股冰冷的精神意念直接传递到两人脑中:
“渡海……去上游……代价……一段记忆……”
代价又是一段记忆?李清风眉头紧锁。这牢笼里的存在,似乎都对“记忆”这种东西格外贪婪。
“不去上游……会怎样?”李清风尝试用精神回应。
摆渡人的意念毫无波澜:“滞留此地……成为‘归墟’的一部分……或……等待‘游姥爷’归来……”
没有别的选择。
李清风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死寂而危险的血海和垃圾山,又看了一眼那高耸入黑暗的斜坡。步行上去,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精力,且随时可能被游姥爷追上。这骨舟,似乎是目前唯一看似可行的途径。
“一段什么样的记忆?”李清风追问。
“随机的……或……你指定的……”摆渡人的意念依旧冰冷,“登船……支付……开船……”
李火旺紧张地抓住李清风的胳膊,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失去记忆,尤其是随机失去一段,后果不堪设想。
李清风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对摆渡人道:“我支付。指定……支付我关于‘重生’最初那一刻的记忆。”
他选择割舍掉的,是那段最混乱、最痛苦、也最可能是被“植入”的初始记忆。或许失去它,反而能更清晰地看清现状。
摆渡人兜帽下的红光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这个选择。他伸出枯瘦如同骨爪的手,指向骨舟。
李清风迈步踏上那惨白的骨制甲板,脚下传来冰冷坚硬的触感。李火旺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咬牙跟了上去。
当两人站定,摆渡人将手中的白骨蒿竿在岸边轻轻一点。
骨舟无声无息地滑入暗红色的血海,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与此同时,李清风感到灵魂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仿佛被抽走什么东西的虚无感。一段关于冰冷苏醒、陌生记忆碎片强行涌入的模糊画面,从脑海中迅速淡去、消失。
他失去了对“重生”初始瞬间的具体感知,只剩下一个“我已在此”的抽象概念。
骨舟平稳得不可思议,在粘稠的血海上滑行,速度却奇快无比。两岸的垃圾山和怪石迅速向后掠去,前方是无尽的黑暗和那盏人皮灯笼投下的幽蓝光晕。
旅程死寂而压抑。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黑暗中出现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片巨大的、突兀地矗立在血海中的……建筑群残骸。
像是某个庞大设施的废墟,扭曲的金属骨架支离破碎,依稀能辨认出穹顶和墙壁的轮廓。许多残骸上还残留着巨大的撞击痕迹和撕裂口,仿佛经历过惨烈的破坏。
而更诡异的是,在这些废墟之间,漂浮着无数大小不一、如同水母般半透明的光球。每个光球内部,都如同放映电影般,闪烁着模糊不清、不断跳帧的画面片段——有科技感十足的城市街景,有仙气缭绕的亭台楼阁,有战火纷飞的古代战场,甚至还有类似刚才那个癫妄境的荒诞景象……
无数破碎的“剧情”和“世界”片段,如同幽灵般在这片废墟间沉浮、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杂音和模糊的对话声,交织成一曲怪诞的挽歌。
“这里是……?”李火旺震撼地看着这一切。
摆渡人的意念冰冷地传来:“‘剧情坟场’……‘上游’的……废弃物堆积处……失败品……和……废弃剧本的……最终归宿……”
失败品?废弃剧本?李清风想起李火旺之前癫妄境崩溃时的景象。难道那些被“祂”判定为失败或不再需要的“世界”和“故事”,最终都会被丢弃到这里?
骨舟缓缓驶入这片光怪陆离的废墟坟场。近距离观看,那些光球中的画面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不适。可以看到里面挣扎的人影、崩溃的文明、以及各种被强行终结的“故事线”。
突然,一个特别巨大的、表面布满裂纹的暗红色光球,吸引了李清风的注意。
那光球内部闪烁的画面,赫然是……道诡异仙的世界!是他曾经经历过的那个充满诡仙和亡灵法术的世界!但画面中的世界正在崩坏,天空撕裂,大地塌陷,那些熟悉的修士和诡仙在灾难中哀嚎湮灭……
这个“剧本”,也被废弃了吗?
是因为他的“逃脱”,导致了它的“失败”?
就在他心神震动之际——
咻!咻!咻!
数个原本静静漂浮的光球,仿佛受到了某种吸引,猛地脱离原有轨迹,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朝着骨舟疾速撞来!
这些光球内部映射的,正是李清风和李火旺曾经经历过的某些“剧情”片段!有医院的苍白走廊,有丹阳子的血肉丹炉,甚至还有之前坐忘道的围攻场景!
它们像是要将两人重新拉回那些破碎的“故事”之中!
“小心!”李清风低喝一声,左眼死气涌动,在骨舟周围布下防御!
光球撞在死气屏障上,没有爆炸,而是如同肥皂泡般破裂,但破裂的瞬间,其中蕴含的破碎“剧情”和强烈的情感执念,如同精神污染般强行灌入两人的脑海!
“呃!”李火旺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呻吟,那些被他竭力压抑的恐惧记忆再次被勾起。
李清风也感到意识一阵恍惚,多个“世界”的记忆碎片疯狂对冲。
摆渡人似乎对此司空见惯,依旧不紧不慢地撑着蒿竿,骨舟灵巧地穿梭在废墟和光球的间隙中,对那些撞击毫不在意,只是偶尔会用蒿竿将过于靠近的光球轻轻拨开。
“坚守……本心……”摆渡人冰冷的意念再次传来,“这些……只是……过去的……回响……若被拖入……便会成为……新的……废弃物……”
李清风强行稳住心神,左眼亡灵火焰灼灼燃烧,不断 reaffirm 着自身“存在”的认知,将那些入侵的杂乱记忆排斥出去。李火旺也咬紧牙关,金色瞳孔中闪烁着挣扎的光芒,努力对抗着心魔。
骨舟在光怪陆离、危机四伏的剧情坟场中艰难穿行,如同行驶在记忆的冥河之上。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的景象再次变化。废墟和光球逐渐稀疏,血海的尽头,出现了一片巨大的、如同镜面般平滑的……黑暗。
那黑暗并非虚无,而是某种实质的边界。边界之上,隐约可见无数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在缓缓蠕动。
骨舟在距离那片黑暗边界尚有百米处,缓缓停了下来。
摆渡人收回蒿竿,指向那片黑暗,意念传来:
“上游……到了……”
“穿过‘心之壁’……便是……‘放映厅’……”
“那里……是‘观剧者’的……领域……也是……‘牦’可能……出现的地方……”
“代价已付……旅途终结……”
说完,摆渡人的身影连同骨舟,开始变得模糊、透明,如同融入空气般,缓缓消失。只剩下李清风和李火旺,悬浮在死寂的血海之上,面对着那片巨大、蠕动、散发着无尽威压的……“心之壁”。
放映厅?观剧者?
新的名词带来的是更深的寒意。他们似乎正在接近这个巨大牢笼的某个核心区域。
而穿过这片所谓的“心之壁”,等待他们的,又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