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吃药了。”
护士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浑浊的水传来，带着一种机械的、重复了千百遍的耐心。那托盘里的几粒药片，白的，黄的，小的，圆的，在苍白的灯光下泛着某种规整而诡异的光泽。
李清风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些药片上。
精神卫生中心。市精神卫生中心。
这几个字像冰冷的铆钉，一颗一颗砸进他的颅骨，试图将某个刚刚还在翻天覆地的认知死死钉在“现实”的框架里。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那感觉……那召唤亡灵天灾时，力量奔涌、万物臣服的感觉，那指尖凝聚的、足以让仙神陨灭的灰败能量……残留在神经末梢的幻痛如此清晰，几乎灼伤他自己。
可眼前，只有这只苍白、瘦削、套着可笑蓝色腕带的手。腕带上模糊的字迹似乎写着他的名字，还有一个陌生的病房号。
哪个是真的？
剧烈的头痛再次袭来，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剥离。护士洁白的身影边缘泛起毛刺，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她脸上的关切表情凝固着，像一张制作精良的面具。
“不……”他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气音，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缩，脊背撞在冰冷的铁床头上，发出一声闷响。“那不是……不是我……”
亡灵的低语呢？那席卷天地的、无声的咆哮呢？为什么此刻耳边只有自己粗重惊慌的喘息，和窗外……窗外隐约传来的、似乎是汽车驶过湿滑路面的声音？
雨声。对了，雨声。道诡异仙世界那永无止境的、冰冷的雨……和现在窗外传来的、现代城市特有的、被建筑物削弱后的淅沥雨声，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护士似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或许还有……怜悯？她上前一步，将药盘又往前递了递，声音放得更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李清风，听话，把药吃了。吃了药，那些……不好的东西，就都不会来了。”
不好的东西？是指那些仙门修士狰狞的嘴脸？是指诡仙扭曲蠕动的触须？还是指……他脚下那由白骨与怨魂铺就的、直通云霄的王座？
她的话语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插进他混乱的脑海，试图强行扭转某个开关。
“你看，”护士的声音继续轻柔地响着，像催眠，“这里很安全。没有怪物，没有追杀你的人。你是李清风，你生病了，在这里接受治疗。只要你配合，很快就能好起来的。”
配合？吃下这些药片，承认那一切都是幻觉，然后“好起来”？
一股冰冷的、尖锐的恐惧猝然攫住了他。比面对仙门围剿、比面对诡仙追杀时更甚的恐惧！那是对自身存在被彻底否定的恐惧！
如果这一切才是真实，那他是什么？那个在绝望中挣扎求生、在尸山血海里一步步爬上来、几乎要将整个世界踩在脚下的亡灵君主……难道只是一个精神病患者疯狂的臆想？
那个充满痛苦、疯狂、力量与残酷抉择的世界，难道比这个苍白、安静、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安全”之地，更不值得存在？
“不……”他猛地摇头，动作剧烈得几乎甩脱颈椎，“你没看见……你们都没看见！它们就在外面！我的军队……它们还在等我命令……”
他的声音因为急切和恐惧而变调，听起来确实……很像一个陷入妄想的病人。
护士的眼神证实了这一点。那层职业性的怜悯下面，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确认。她甚至微微侧身，对门口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李清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病房的门开着一道缝。门外不是仙宫缭绕的云气，也不是亡灵阵列的森然景象，而是一条安静的、灯光冷白的走廊。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身影似乎无意间晃过门口，体格魁梧，带着一种无声的威慑。
他被监视着。被软禁在这个“安全”的牢笼里。
“先把药吃了，好吗？”护士的声音拉回他的注意力，带着最后通牒的味道，“吃了药，好好睡一觉。赵医生明天上午会来跟你聊聊。”
赵医生？哪个赵医生？是那个总用平静无波的眼神看着他、记录他每一句“疯话”的中年男人？
更多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例行公事的问询，各种仪器的检测，不同颜色的药片，吃了以后头脑昏沉、一切情绪都被压平的麻木感……
难道之前每一次“力量”的增长，“境界”的突破，都只是……一次次的病情加重？每一次从“追杀”中险死还生，都只是……一次电休克治疗后的短暂清醒？
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
他看着那杯清水，澄澈透明，却仿佛映照出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正在疯狂地争夺着他的灵魂。
他的手颤抖得厉害。是放下“亡灵君主”的尊严，接过这代表“痊愈”和“否定”的药片，融入这个“正常”的世界？还是……
他猛地闭上眼睛。
山洞的阴冷潮湿。雨水打在树叶上的啪嗒声。骷髅眼眶中跳动的幽蓝火焰。指尖划破皮肤，以血画阵时那灼热的痛楚和决绝。万千白骨破土而出时，大地那沉闷而充满力量的震颤……
那些感觉，每一个细节，都无比真实！比眼前这消毒水的味道、这苍白的灯光、这护士程式化的关切，要真实千百倍！
那力量……那掌控死亡、令众生战栗的力量……即便在此刻，在这具虚弱的、被诊断为“有病”的身体里，似乎仍有一丝极细微、极冰冷的余烬，在灵魂深处蜷缩着，未曾完全熄灭。
他忽然停止了颤抖。
再睁开眼时，眼底那剧烈的冲突和恐慌被一种极致的、冰冷的平静所取代。那是一种走到绝境之后，反而豁出去的、不顾一切的沉寂。
他没有去看护士，也没有去看那托盘里的药片，而是缓缓地，再次抬起了自己那只套着蓝色腕带的手。
五指慢慢收拢，不是去接那杯水，而是虚握成拳，仿佛要抓住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白色的纱帘隔绝了视线，但他仿佛能穿透它，穿透这坚固的墙壁，看到外面那个……他坚信存在的世界。
护士看着他这突如其来的平静和怪异举动，愣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李清风？”
他像是没有听见。
灵魂深处那丝冰冷的余烬，被他以全部的精神意志力，不顾一切地、疯狂地催动、点燃！
没有法阵，没有咒语，没有鲜血为引。
只有信念。或者说，只有偏执。
召唤它们！证明给我看！证明那一切不是虚妄！
证明……我是我！
无声的咆哮在他识海最深处炸开。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两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窗外的雨声依旧淅沥。走廊里传来远处某扇门被关上的轻响。护士脸上的疑惑开始转向某种警惕，她似乎准备呼叫门口的保安。
就在那绝望的黑色潮水即将彻底吞噬他、那冰冷的药片气息即将宣告他彻底失败的瞬间——
啪！
头顶那根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灯管，毫无征兆地，猛地闪烁了一下！
光芒剧烈地明灭，让整个病房的光线骤然扭曲了一瞬，投下短暂而诡异的阴影。
几乎同时——
呜——呜——呜——
低沉、压抑、如同无数人在深渊最底层哀嚎的风声，毫无征兆地灌满了整个房间！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冰冷、死寂、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怨毒与绝望！
窗户玻璃开始剧烈地震颤起来，发出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咔咔声，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爆裂！窗外，原本只是阴沉的天空，骤然间被一种无法形容的、灰败扭曲的色调所笼罩，光线急剧暗淡下去，如同末日降临！
病房的墙壁上，那苍白干净的墙面，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大片大片的霉斑和水渍，迅速蔓延、腐败，墙皮簌簌剥落，露出后面黑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底层！刺鼻的血腥味和浓烈的尸臭，悍然压过了消毒水的气味！
“啊——！！！”
护士手中的药盘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药片和清水四溅。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发出了一声绝非人类能发出的、极度惊骇的尖叫，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瘫软下去，蜷缩在墙角，浑身筛糠般抖动，眼神里充满了最原始的、面对不可理解之恐怖的崩溃。
李清风猛地扭回头。
病房的门依旧开着。
但门外的景象，不再是那条安静冷白的走廊。
取而代之的，是翻涌蠕动的、浓郁如实质的灰雾，雾气之中，无数扭曲痛苦的苍白面孔若隐若现，发出无声的嚎叫。而在那灰雾的最深处，两点幽蓝的、如同冰山般巨大的魂火，缓缓亮起，冷漠地“注视”着病房内的一切。
冰冷、死寂、却又磅礴无边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流，从门外，从窗外，从每一寸正在腐化的墙壁中，汹涌而入，蛮横地冲刷着这个“现实”！
李清风虚握的手掌中，一丝凝实的、散发着绝对死亡气息的灰败能量，如同温顺的宠物，缓缓缠绕、盘旋。
他低下头，看着瘫软在地、几乎失禁的护士，看着地上那几粒滚脏了的、微不足道的药片。
再抬起头时，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属于亡灵君主的冰冷。
窗外的灰败雾气越来越浓，将整个“医院”彻底吞噬。世界的规则在哀嚎中被强行篡改。
两个世界的壁垒，在他不顾一切的疯狂召唤下，正在他身边……剧烈地重叠、崩塌。
他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足以冻结灵魂的重量。
“你看，”他说，“它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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