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足以冻结灵魂的重量,“它们来了。”
瘫软在墙角的护士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声,眼球惊恐地向上翻着,几乎只剩下眼白。地上,那几粒滚脏的药片被无形弥漫开的阴冷气息冻结,表面迅速爬上一层灰白的霜。
病房在哀鸣。
灯光疯狂闪烁,明灭不定,每一次黑暗的间歇都仿佛有无数冰冷的、无形的东西挤满房间。墙壁上的霉斑和水渍如同活物般蔓延,已经不再是简单的污迹,而是构成了扭曲、痛苦的浮雕,隐约能看出人形,在剥落的墙皮后无声尖叫。血腥和尸臭浓烈得令人作呕,彻底淹没了消毒水的味道。
窗外,不再是城市阴雨的景象。灰败的雾气浓稠如粥,剧烈翻涌,完全遮蔽了天空。雾气中那些苍白扭曲的面孔越来越清晰,它们撞击着震颤的玻璃,发出沉闷的砰砰声,裂痕如同蛛网般迅速扩散。
而门口……
那翻涌的灰雾已经漫过了门槛,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地流入病房。雾气中,那两点幽蓝巨大的魂火稳定地亮着,带着一种审视蝼蚁般的漠然。更近了,能隐约看到魂火之下模糊的、巨大的轮廓,以及周围簇拥着的、更多跳跃闪烁的细小魂火——那是一支沉默的、死亡的军队,正踏破两个世界的壁垒,将它们的君主拥回王座!
李清风站在房间中央,狂暴的异常现象环绕着他,却奇异地不敢近身。他体内那丝冰冷的余烬已被彻底点燃,汹涌的力量奔流在干涸的经脉中,带来一种近乎痛苦的充盈感。属于亡灵君主的意志正在迅速压过“李清风”的茫然与恐惧。
蓝色塑料腕带下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皮下的血管泛着一种不祥的幽蓝色。
他缓缓抬起手,不是去抵挡什么,而是感受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力量回归。指尖,那缕灰败的能量温顺地盘旋,所过之处,连闪烁的灯光都为之凝固。
“不……不可能……”墙角传来微弱的、断续的呓语。是那个护士,她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抗拒着眼前这彻底颠覆认知的景象,“幻觉……都是幻觉……药……”
“幻觉?”李清风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挣扎,只剩下冰冷的、非人的审视。“你觉得这一切,是几片药能压下去的‘幻觉’吗?”
他指尖微动。
那缕灰败的能量倏然射出,并非射向护士,而是射向她身旁那面正在急速腐化的墙壁。
能量没入墙壁的瞬间——
“嗷——!!!”
一声尖锐、充满无尽痛苦与怨毒的嘶嚎,猛地从墙内炸开!那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而是直接撕裂灵魂的咆哮!
墙壁表面那黑红色、仿佛凝固血液的底层猛地凸起一张巨大而扭曲的人脸轮廓,它挣扎着,嘶吼着,似乎想要破墙而出,却又被某种力量死死禁锢其中!
护士的瞳孔缩成了针尖,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断,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李清风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
他的注意力重新投向门口,投向那翻涌的灰雾和雾中巨大的魂火。
他能感觉到,它们的到来正在加剧这个“医院”空间的崩溃。两种现实的规则在这里激烈冲突、湮灭。走廊外原本冷白的灯光早已被灰雾吞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幽暗的、仿佛墓穴深处的微光。远处似乎传来惊恐的奔跑声和叫喊,但迅速被死亡的寂静吞没。
这个世界,这个所谓的“现实”,比想象中还要脆弱。
他迈出了第一步。
脚步落在地面上,没有声音。但他脚下那原本干净的地板瓷砖,迅速变得灰暗、粗糙,最后竟化为了潮湿的、布满苔藓和碎骨的泥地。
他走向门口,走向他的军队。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病号服就在无声无息间腐朽、褪色,化为灰烬飘散,露出下面一件样式古朴、边缘破损的黑色长袍——那是他在另一个世界惯穿的衣物,由怨念和阴影编织而成。他苍白瘦削的身体似乎也变得更加挺拔,无形的威压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让周围那些躁动的异常现象都变得驯服。
他停在了门口。
灰雾如同有生命般向他涌来,亲昵地缠绕着他的袍角,那冰冷的触感让他灵魂深处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雾气稍散,门外的景象清晰了一些。
哪里还有什么医院走廊?
那是一条幽深、宽阔、仿佛开凿于巨大骸骨内部的甬道。墙壁是由无数扭曲挤压的苍白骨骼构筑而成,眼眶黑洞洞地凝视着前方。地面铺着厚厚的骨粉和尘埃。空气中飘荡着蓝色的磷火。
而在这条骸骨甬道中,密密麻麻,寂静无声地,站立着他的军队。
苍白的骷髅战士,锈蚀铠甲下露出腐肉的尸傀,漂浮不定、散发着寒气的怨灵……它们一直延伸至视野的尽头,数量多到无法计算。它们的魂火在同一频率上跳动,汇聚成一片沉默的、死亡的海洋。
所有亡灵,在那两点巨大幽蓝魂火的带领下,面向着他,无声地低下头颅。
最极致的臣服。
李清风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他的不死军团。力量感前所未有地充盈,每一个亡灵的存在都如同他肢体的延伸。
但就在这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与周围一切格格不入的机械声响,从他身后传来。
非常近。
像是……某种精密仪器的提示音?
紧接着,一个冰冷的、毫无情绪起伏的电子合成音,突兀地切入这片死亡的寂静:
“生命体征异常波动峰值超过阈值。精神屏障稳定性下降至17%。启动强制镇静预案A。”
李清风的脚步猛地顿住。
亡灵们齐齐抬起头,魂火骤然大盛,冰冷的杀意瞬间锁定了声音传来的方向——病房内,那面布满扭曲人脸、不断渗出血污的墙壁上。
不知何时,墙壁上一块剥落最严重的区域后面,竟然露出了一小块光滑的、金属的平面。上面有细小的红色指示灯在规律闪烁。
刚才那电子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与此同时,天花板上四个角落,原本是照明灯的位置,外壳突然脱落,露出了下面黑沉沉的、摄像头般的镜头,齐齐转动,聚焦于他。
空气中,那浓烈的血腥和尸臭里,突然混进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电流的焦糊味。
“重复:启动强制镇静预案A。”
电子音再次响起,冰冷,精准,不容置疑。
“目标锁定。”
李清风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那闪烁的金属面板,看着那四个黑沉沉的镜头。
亡灵君主的冰冷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被冒犯的戾气。
这个“医院”,似乎并不像它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它还在抵抗。
试图用它的方式,给他“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