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心碎底,孤恨自生
许川一行人离开后,厚重的实木大门咔嗒一声落锁,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动静。
偌大的顶层办公室瞬间陷入死寂,安静得可怕。
中央空调的冷风无声吹过,拂过傅恒紧绷的肩背,却吹不散他胸腔里堵得死死的沉郁。
刚才在警员面前,他撑住了所有体面。
冷静、克制、沉稳,字字有度,不露半分失态。作为傅氏的掌舵人,他不能乱,也不敢乱,一旦他流露出半分动摇,就可能被视作知情包庇,成为旧案的牵连之人。
可当偌大空间只剩他一人时,所有强行压制的情绪轰然决堤,狠狠砸落在心底,碎得彻底。
傅恒缓缓抬手,撑住办公桌边缘,指节用力到泛白、发青,骨缝里都透着阵阵发麻的钝痛。
他微微垂眸,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腥风巨浪,喉间发紧,一片干涩腥苦。
这么多年。
他曾渴望父爱温情,看着别家父子闲谈相处、并肩而立,心底不是不羡慕。他试着主动破冰,试着消解隔阂,试着原谅傅渊的刻板与严厉,试着把这段僵硬的父子关系往回拽一拽。
可笑。
真的太可笑了。
傅恒闭了闭眼,胸腔里翻涌着冰冷的自嘲与极致的怨怼。
原来从始至终,都不是他不够懂事,不是他们性情不合。
是傅渊不配坦然面对他。
是傅渊心里藏着一条人命,藏着一身洗不掉的血债。
他一辈子活在愧疚和恐慌里,活在随时会东窗事发的恐惧里,所以他不敢亲近自己的儿子,不敢对自己温柔半分。他怕亏欠越多,日后败露之时,越是无地自容;怕温情越浓,罪孽越重,报应越狠。
所以他选择冷漠,选择疏离,选择用坚硬的外壳隔绝所有亲情,让父子关系彻底荒芜。
他瞒着所有人,藏住滔天罪孽,安安稳稳坐了这么多年商界高位,享尽荣华体面。
可那条雨夜死去的人命呢?
谁替他可惜?谁替他申冤?谁替他熬过这数年沉冤不得雪的黑暗?
傅渊保全了自己的一生,却毁了别人完整的一生,毁了一个家庭,也间接毁了他傅恒的人生。
傅恒心口一阵抽痛,夹杂着极致的屈辱与恶寒。
他终于彻底看透了那场荒唐婚约的全部真相。
所谓的长辈期许,所谓的门当户对,从来都是假的。
傅渊强硬逼婚、百般纵容林婉儿、对她步步退让,不是赏识,不是偏爱,是赎罪,是妥协,是拿捏。
要么,林婉儿带着血海深仇蛰伏数年,眼睁睁看着罪人居功至伟、风光半生,再一步步踩着傅家的罪孽回来讨债、报复、蚕食一切。
要么,她攥着足以倾覆傅家、送傅渊入狱余生的铁证,牢牢掐着傅家的命脉,逼得傅渊俯首低头,拿他傅恒的婚姻、他的自由、他的人生,作为保全傅渊的筹码。
无论哪一种,最可悲的人都是他。
他从头到尾,都是一枚被父辈罪孽绑定的棋子。
他抗拒、挣扎、抵触、博弈,他厌恶被安排的人生,反感林婉儿步步紧逼的算计,却从不知道,自己所有的反抗从一开始就毫无意义。
根源不在商业博弈,不在家族利益。
根源在傅渊多年前那场泯灭良知的肇事逃逸,在那场毁尸灭迹、销毁一切的肮脏恶行里。
傅恒缓缓吐出一口微凉的气息,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熄灭,只剩下刺骨的寒凉与沉郁的恨意。
他这些年怨过父子疏离,怨过傅渊的冷漠专制,怨过命运不公,让他困在无望的婚约里进退两难。
可直到今日他才明白,他所有的困顿、纠结、被动、身不由己,全部源于他敬过、期待过的父亲。
父债子偿,从来不是他该背负的宿命。
可傅渊硬生生把一身罪孽,压在了他的人生之上。
让他替这场肮脏的旧案买单,替父辈的懦弱与恶毒妥协,替一场尘封的罪恶,困在无边无际的棋局里无法脱身。
心底有失望,有愤怒,有悲悯,更有深入骨髓的寒心。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该恨什么。
是恨傅渊草菅人命、藏罪半生,毁了无辜者的一生;
还是恨他自私懦弱、欺瞒至亲,让父子情分彻底烂于尘埃;
亦或是恨他狠心决绝,不惜牺牲自己儿子的一生,来换自己半生安稳。
良久,傅恒缓缓直起身,眼底翻涌的巨浪被他一点点强行压下,重新归于深沉死寂。
隐忍的痛感扎根心底,无声蔓延,寸寸蚀骨。
他不会替傅渊洗白,不会包庇罪孽,更不会漠视一条枉死的人命。
法理在前,冤屈在前,对错从无模糊地带。
傅渊做错了,就该付出代价,这是公道,是天理。
可他终究是傅渊养大的儿子。
血脉牵绊刻入骨髓,无法割裂,无法剥离。
一边是法理昭昭,冤屈必雪;
一边是生养之恩,父子血脉。
从今天起,他立于正邪夹缝,身处恩怨中心,进退两难,左右皆伤。
办公室的冷光落下来,映着他孤挺清冷的身影,偌大天地,竟只剩他一人孤身对峙所有过往罪孽、眼前棋局、未来风暴。
傅恒低眸,唇瓣轻启,无声吐出一句沉到谷底的话。
“傅渊,你瞒得我好苦。”
也害我,好苦。
这场由父辈罪孽掀起的滔天巨浪,终究,要由他亲手接住,直面所有风雨与破败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