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数年困在无解的父子矛盾里自我拉扯、自我内耗,让他以为是自己不够懂事、不够顺从,才换不来父亲半分温情。
何其可笑,何其讽刺。
最让他心脏骤然紧缩、坠入冰窖的,是紧随而来的、彻骨的屈辱与清醒。
所有想不通的反常,此刻全部串联闭环,血淋淋摊开在他眼前。
他终于懂了——傅渊为何对林婉儿百般纵容、步步迁就,甚至不惜强硬逼迫、软硬兼施,一定要让他迎娶林婉儿。
从前他抗拒这场联姻,抵触林婉儿的步步逼近,更不解傅渊的一意孤行。以傅氏的体量、傅渊的傲气,从不需要靠一桩不对等的婚事攀附任何人。
如今真相赤裸,只剩寒凉。
哪里是联姻,哪里是长辈期许。
是赎罪,是制衡,是把柄拿捏,是交易。
无非两种最肮脏的可能:要么林婉儿是当年雨夜逝者的至亲,傅渊欠她一条人命,欠她一家破碎,所以甘愿低头、任她索取,用傅家的一切、用他的一生婚姻,去偿还这笔血债;要么林婉儿手握傅渊肇事毁证的全部铁证,攥着傅家灭顶的把柄,逼得傅渊数十年不敢反抗,只能乖乖妥协,拿他的人生做交换、做保全。
一瞬间,愤怒、悲哀、屈辱、心寒、悔恨,万千情绪死死绞缠在胸口,压得他几乎窒息。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这么多年父子疏离,他在遗憾、在纠结、在试图修复;可傅渊从头到尾,只是在心虚、在躲藏、在赎罪。
他抗拒的联姻,不是家族安排的利益捆绑,是父亲用罪孽换来的妥协,是他被迫背负的、不属于自己的血债枷锁。
他和林婉儿之间所有的拉扯、对峙、博弈,从一开始,就被傅渊多年前的一场罪孽,死死注定了结局。
许川始终静静观察着他。
看着他表面纹丝不动,看着他眼底从错愕、震惊,逐步转为暗沉、冰凉、极致的沉寂,看着他胸腔微微起伏,藏着极致压抑的情绪,没有半分刻意伪装的慌乱,只有真相剖开后的崩塌与清醒。
这不是知情者的掩饰,是全然不知情的、彻底的碎裂。
“傅总。”许川适时开口,问句锐利直白,直击核心,“关于此案、关于傅渊的所作所为,你此前是否知情?”
傅恒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细碎的波澜尽数压下,只剩一片沉沉的冷寂,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无比笃定:“我不知情。”
他真的,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双手沾过无辜人命;不知道傅家光鲜的基业之下,埋着陈年冤魂;不知道自己数年的父子隔阂、被迫的婚约枷锁,全部起源于一场肮脏的逃逸与毁灭。
许川颔首,神色郑重,语气带着法理不容私情的坚硬:“既然今日告知全部真相,还请傅总全力配合后续彻查。陈年旧案,罪责不分亲疏,法理不问人情。傅渊涉嫌致人死亡、毁灭证据、逃逸藏罪,所有真相必须彻查到底,所有罪责必须依法追责,无人可以例外。”
这句话,像最后一块落石,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
傅恒清晰听见自己心底某一处彻底碎裂的声音。
一边是生养他、却欺瞒他半生、背负血罪的父亲;
一边是蒙冤数年、不得昭雪的无辜逝者与家属;
一边是手握把柄、步步为营、蚕食傅家、拿捏他人生的林婉儿;
一边是铁面无私、即将掀开所有黑暗、绝不姑息的法理。
他夹在罪孽、亏欠、算计、公道的中央,进退皆是牢笼。
窗外天光依旧惨白刺眼,可傅恒只觉得浑身冰凉,从指尖到心底,尽数覆满寒霜。
多年父子隔阂的谜底终于揭晓,可他没有半分释然,只剩无尽的荒芜、屈辱与沉重。
原来这么多年的沉默、愧疚、偏爱与逼迫,
从来不是亲情,
从头到尾,
都是一场血淋淋的赎罪,一场精心藏匿的罪孽,一场葬送他半生的算计。
办公室寂静无声,暗流汹涌翻涌,一场席卷傅家所有人的风暴,自此,正式拉开狰狞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