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鳞次栉比的高楼,天光惨白得近乎荒芜,平铺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将一室的空气压得稀薄又凝滞。
傅恒坐在宽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后,指尖原本习惯性轻叩桌面的动作,在办公室门被推开的刹那,骤然僵死。
他太熟悉这种气场了。
不是商业谈判的精于算计,不是媒体问询的圆滑试探,是刑侦一线浸养出的、带着铁面法理的凛冽肃穆。
许川走在最前,警服笔挺,肩章冷硬,眉眼没有半分多余温度。两名警员紧随其后,脚步落地无声,却瞬间掐断了办公室所有松弛的余温,将原本高雅矜贵的总裁办公室,变成了一场无声的审讯场。
“傅总,打扰。”
许川的声音低沉、平直、毫无寒暄,像一把冷刃,直接划破表层的平和。
傅恒压下心底骤然升起的不安,面上维持着惯有的疏离矜贵,微微颔首:“许队长请坐。”
他心底早有预感,今日登门,绝非小事。
傅氏近期风波再多,也只牵扯商业舆论,根本惊动不到市局刑侦队长亲自上门摸排。这一趟来意,直指私底,直指傅家最见不得光的深处。
助理识趣退离,大门闭合的瞬间,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偌大的办公室死寂得能听见人心跳动的声音。
许川落座,目光一瞬不瞬锁定傅恒,审视、摸底、试探,层层深意藏在平静眼底,不疾不徐开口:“今日前来,与傅氏商业纠纷无关。我为一桩尘封多年的雨夜交通肇事命案而来。近期案卷重启复核,所有隐匿线索、溯源证据,全部指向一人——你的父亲,傅渊。”
“我父亲。”
傅恒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调极轻,却带着瞬间抽空胸腔的失重感。
过往数年积压在心底的所有疑惑、隔阂、冷战与不解,在这一刻轰然炸裂。
旁人看傅渊,是儒雅成功的企业家,是沉稳体面的傅家长辈。可傅恒知道,他和父亲的父子情,早在数年之前就彻底断了温度。
他们同住一个老宅,共属一个家族,却常年零交流。
他曾无数次在深夜看见傅渊独坐书房,神色阴郁疲惫,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愧疚与恐慌;他曾数次主动靠近、试图破冰,想问清楚父子之间到底横着什么,为何温情全无、只剩冷漠管束与刻意疏离。
傅渊永远避而不答,只以一句“你不懂”搪塞,用父亲的身份压制他的追问,用沉默筑起高墙,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傅恒年少时怨过、叛逆过、冷战过。
他以为是父子性情相悖,是父辈固执古板,是理念不合的隔阂。
他猜过傅渊私下商业灰色操作,猜过他与人结下恩怨,猜过他有难以言说的私人心结,唯独从未敢、也从未想到——他儒雅体面的父亲,皮囊之下藏着一桩沾满鲜血的陈年罪孽。
许川无视他眼底瞬间翻涌的波澜,字字清晰,剖开最残酷的真相:“多年前城郊盘山公路雨夜,傅渊驾车致人当场身亡。案发后他并未施救、并未报警,而是连夜清理全部现场痕迹,拖走并彻底销毁肇事车辆,抹除所有人证物证,硬生生将一场致死命案,彻底掩埋于黑暗之中。”
“肇事逃逸,致人死亡,毁证灭迹。”
短短十二个字,像十二把淬冰的尖刀,密密麻麻扎进傅恒的骨血里。
他端坐不动,脊背依旧挺直,维持着傅氏总裁最后的体面,可内里早已天翻地覆,寸寸崩裂。
心底最先炸开的,是滔天的荒谬与寒恨。
原来这么多年的沉默、疏离、回避与愧疚,根本不是什么父子隔阂,是傅渊背着一身人命罪孽,无颜面对他这个儿子。
傅渊日日身居高位、人前风光无限,享受着财富与体面,却让一个无辜逝者永远沉于雨夜黑暗,让对方家属蒙冤无诉,让一条鲜活的人命,变成他保全自身、安稳半生的垫脚石。
傅恒胸腔翻涌着生理性的恶心与冰冷的失望。
他敬过、期待过、试图亲近过的父亲,根本是一个藏得极深的逃罪者。
紧接着涌上来的,是数年冷战积攒的所有委屈,化作刺骨的怨怼。
这么多年,傅渊宁可让他误会父子失和、性情不合,宁可眼睁睁看着两人关系越来越僵、形同陌路,也不肯吐露半个字真相。
他瞒着全世界,也瞒着自己的亲生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