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八:当爹这件事
时间线:龙皓晨与唐舞桐婚后第十三年,龙念晨十三岁
龙念晨十三岁那年,第一次觉得他爹其实挺幼稚的。
这事儿要从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说起。那天圣殿放假,一家人回了奥丁镇的老屋。白玥在厨房里忙活,说要给孙子炖排骨汤。龙念晨闲得无聊,搬了把小凳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翻着李馨干爹送他的一本《圣魔大陆魔兽图鉴》。
院子里很安静。风从山坡那边吹过来,带着野花和青草的气味。有几只麻雀落在院墙上,叽叽喳喳地相互啄羽毛。
然后他爹出来了。
龙皓晨穿着一件半旧的短褂,袖子卷到小臂,手里端着个木盆,里面泡着几件衣服。他走到院子角落的井台边,蹲下去,熟练地开始搓洗。
龙念晨从书页上抬起眼睛,看了他爹一眼。堂堂圣殿长老、八阶圣骑士,蹲在井台边洗衣服。这个画面有一种奇妙的违和感。
但更让他惊讶的是,他母亲也从屋里走出来了。
唐舞桐穿了件藕荷色的家常衣裙,手里拿着半块吃剩的瓜——大概是白玥切了放在厨房的。她走到井台边,靠着旁边的柱子,低头看龙皓晨搓衣服。
两人都没说话。龙皓晨洗他的衣服,唐舞桐啃她的瓜。阳光穿过院子里的枣树叶,在他们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龙皓晨洗完了第一件,拧干,抖开。唐舞桐忽然伸出手,把他手里那件衣服接过来,自己又抖了两下,然后搭在旁边的晾衣绳上,顺手把皱了的边角抚平。
龙皓晨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没说什么,低头继续洗第二件。
龙念晨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总在廊下坐着看书,父亲在院子里练剑。那时候他觉得这就是"大人该有的样子"——一个看书,一个练剑,安静地各做各的事情。但今天他忽然发现,他爹洗衣服的时候,他娘就站在旁边吃瓜。这算什么"大人该有的样子"?
他想了想,合上书,走到井台边蹲下。
"爹,我来帮你洗一件。"
龙皓晨看了他一眼,把手里那件衣服递过来。龙念晨学着他的样子搓了两下,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前襟。他愣了一瞬,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块湿痕。
唐舞桐笑了一声,把最后一口瓜啃完,随手把瓜皮丢进墙角的竹篓里。
"念晨,不用洗了,让你爹自己来。"
"为什么?"
"因为他乐意。"唐舞桐看了一眼龙皓晨,蓝粉色的眼眸里带着点促狭的光,"他当年追我的时候就说过,以后家里的衣服都归他洗。"
龙念晨转头看向他爹。龙皓晨耳根红了,但嘴上没否认:"那是。我说话算话。"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娘绣的花比我好看,我洗衣服比她利索。各有所长。"
龙念晨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娘负责什么?"
"我负责看着。"唐舞桐回答得理直气壮,然后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还想问什么?"
龙念晨被她揉得东倒西歪,挣脱出来,理了理被揉乱的头发。他看着井台边并排蹲着的父母——他爹认真地搓着衣袖上的一块污渍,他娘就蹲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帮他拉平一下衣角。阳光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太清是谁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待在这里。
"我去厨房帮奶奶看火!"他站起来就往屋里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爹,你记得把我那件白衣服也洗了——"
"知道了,小祖宗。"
龙念晨钻进厨房,白玥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看到他进来,笑着招手让他过去坐。
"外面太阳好,怎么不晒了?"
龙念晨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奶奶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奶奶,我爹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白玥添柴的手顿了顿,脸上浮起一个慈祥的笑容:"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好奇。"龙念晨托着下巴,"他以前也这么听我娘的话吗?"
白玥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得灶膛里的火都跟着晃了晃。她擦擦眼角,认真道:"何止听话。当年你娘刚到咱家的时候,你爹才七岁,天天往人家跟前凑。人家绣花,他就在旁边看着;人家看书,他就趴桌角上假装睡觉。有一回你娘说想吃镇东头的糖糕,你爹天没亮就爬起来去排队,排了一个时辰,买回来的时候糖糕还是热的。"
龙念晨睁大了眼睛:"七岁就会买糖糕了?"
"七岁就会了。"白玥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映在她脸上,"后来你娘走了,你爹每天练剑练到半夜,谁劝都不听。问他为什么,他说'我怕她回来了,我还是不够强'。"
龙念晨沉默了。
他十三岁,已经懂了很多事情。他知道他爹和他娘的故事,听过李馨干爹讲铁血关的事,听过韩爷爷说"龙团长是圣殿的英雄"。但那些故事里,他爹是战士、是骑士、是守卫者。
而奶奶说的这个他爹——七岁排队买糖糕的小男孩,半夜练剑练到哭的少年,蹲在井台边老老实实洗衣服的男人——是另一个版本的他爹。
"……那后来呢?"他轻声问。
"后来?"白玥看着窗外,院子里他爹还在洗衣服,他娘还在旁边蹲着。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后来他娶了你娘。再后来就有了你。"
她回过头,摸了摸孙子的头发:"你爹这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打架有多厉害,是认定了的人,他就会一直等着、护着。你娘也是一样。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有人疼着长大的。"
龙念晨眨了眨眼睛,觉得眼眶有点热。他赶紧低头假装去拨弄灶火,把那一瞬间的湿润藏了过去。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吃饭。排骨汤炖得浓白鲜香,白玥又炒了两盘青菜、蒸了一条鱼。龙念晨平时吃饭话很多,今晚却难得安静,只是埋头吃东西。
龙皓晨注意到了,给他夹了块排骨:"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龙念晨叼着筷子,含糊道,"就是觉得……爹你挺好的。"
龙皓晨愣了一下,和唐舞桐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唐舞桐挑眉,"今天下午不还说你爹幼稚?"
"那不一样。"龙念晨认真道,"幼稚是幼稚,好是好的。"
龙皓晨被他这句话说得哭笑不得,正要开口,龙念晨又补了一句:"而且我觉得我爹幼稚也挺好的。不然他怎么追得到娘。"
唐舞桐正在喝汤,听到这句话差点呛着。
龙皓晨看着他,看着坐在对面的母亲,看着身旁的妻子,看着这个越来越像他们的儿子——风从山坡那边吹过来,带着夜里特有的凉意,枣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好。"他低头扒了口饭,声音有点闷,"你们都挺好的。"
龙念晨抬头看了看他爹红了的耳根,又看了看他娘嘴角那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认真地吃他的排骨汤。
今天的汤,比平时好像更香一些。
(番外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