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里春信与未完诗

苏晚把《诗经》摊在书桌中央时，窗台上的积雪正顺着玻璃往下淌，在窗沿积成小小的水洼。她指尖拂过夹在《蒹葭》页间的松针书签，银杉叶刻痕还带着细绒，是陆屿当时反复摩挲过的痕迹——那天分别时他攥着书签的指节泛白，倒比她这个收礼物的人还紧张。

窗外的玉兰花苞不知何时鼓了起来，裹着褐色的绒衣，像缀在枝头的小灯笼。苏晚想起陆屿上周在咖啡屋说的话，他指着菜单上的“玉兰拿铁”笑，说等花开了就带她来尝，还说要摘片花瓣压进书里。当时她正搅着杯里的蜂蜜柚子茶，热气漫上脸颊，连点头都忘了回应，只记得他指尖在菜单上划过时，指甲盖泛着淡淡的粉。

读书会那天飘了点细雨，苏晚抱着《诗经》往图书馆走，远远就看见陆屿站在门口的梧桐树下。他穿了件浅灰色的风衣，手里举着两把伞，见她来，立刻把印着银杏叶图案的那把递过来：“上次看见你盯着这伞看了好一会儿，特意去文具店买的。”苏晚接过伞柄，指尖触到他残留的温度，比杯里的热可可还暖。

两人坐在往常的角落，陆屿先从包里拿出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他抄的《桃夭》，字迹比上次的松果便签更工整，末尾还画了朵小小的玉兰花，花瓣边缘用铅笔涂了层浅粉。“上次你说喜欢这首，”他把信纸推过来时，耳尖又红了，“我练了好几遍，总觉得字不够好看。”苏晚捏着信纸的边角，纸页上还带着淡淡的墨香，混着他身上的松木香气，在鼻尖绕来绕去。

读诗时雨停了，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纸页上，把“灼灼其华”四个字照得发亮。陆屿读得慢，声音比平时轻，读到“之子于归”时，忽然抬头看她，眼神像浸了温水的棉花，软得人心尖发颤。苏晚赶紧低下头，假装翻书，却听见他轻笑一声，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你耳朵红了。”

散场时陆屿要送她回宿舍，两人走在湿漉漉的小路上，鞋底踩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响。路过玉兰树时，陆屿忽然停下，伸手够到一枝矮枝，小心翼翼摘了片半开的花瓣，用纸巾擦干净递过来：“刚开的，还带着水汽，压书里正好。”苏晚接过来，花瓣上的水珠沾在指尖，凉丝丝的，却让心里的暖意更甚。

快到宿舍楼下时，苏晚想起口袋里的银杉笺，是她前晚写的，上面抄了句“春日迟迟，卉木萋萋”。她攥着笺纸的手有点出汗，递过去时声音细若蚊蚋：“给你的，上次说要把春天写下来。”陆屿接过来，凑到路灯下看，灯光把他的睫毛染成金色，嘴角慢慢弯起来，像把星光都收进了眼底。

“我下周要去后山看看，”他把笺纸叠好放进风衣内袋，抬头时眼里带着笑，“听说那边的山桃开了，想摘枝给你插在书桌前。”苏晚点头，看着他转身走，风衣下摆被晚风掀起，像振翅的蝶。她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银杉笺，忽然觉得，这个春天的诗，才刚写了开头——还有山桃的粉、樱花的白，还有和他一起走过的每段路，都能慢慢写进纸里，藏进书间，留到很久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