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零七分,横店雨停。
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土腥与铁锈,像刚被刨开的伤口。
沈栀意没开灯,房门反锁,窗帘留一条缝,月光顺着缝隙淌进来,恰好横在吉他箱上,银白一道。
她赤足坐在地毯,膝盖旧痂被雨泡软,边缘卷起,像剥落的旧漆。
指间捏着一根新拆的医用镊子,一点点把软痂夹起,撕掉——
疼,却清晰。
血珠冒出,圆润,她拿棉签蘸了,抹在窗玻璃,一下,一下,画成一朵五瓣花,轮廓与旧吉他上的“G&Z”如出一辙。
画完,她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剧本:
《乌鸦说》院线版
导演:沈栀意
主演:沈栀意
投资:待定
她把指尖残余的血蹭在屏幕,按下保存,像给未出生的孩子按下手印。
——
同一时间,走廊尽头。
林颂的房门虚掩,灯光泻出,在地毯拉出细长金线。
女孩坐在穿衣镜前,脖颈那四条抓痕已涂药膏,暗褐发亮,像被烙上的细铁链。
经纪人赵雯递来冰袋,声音低而急:“粉丝后援会已组织‘反霸凌’控评,明早八点统一刷话题,你配合转。”
林颂没接,只抬手,在镜面上写下一个名字:沈栀意
指尖沾着未吸收的药膏,字体歪斜,却一笔一划,像给墓碑刻字。
“雯姐,”她开口,声音哑却甜,“再帮我接个直播,明晚,素颜,带货祛疤膏。”
“你疯了?医生让静养。”
“要的就是‘带伤上班’。”女孩笑,虎牙尖利,“她卖敬业,我卖惨,看谁卖得贵。”
——
清晨六点,天色蟹壳青。
沈栀意房门被两声轻叩——
“沈小姐,是我。”谢予安的声音。
她开门,男人一身黑,帽檐压到眉骨,手里拎一袋热豆浆,纸袋透出油迹。
“去城墙看日出。”他说,像陈述句,不带询问。
沈栀意侧头,看见他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指缝露出一截风筝线,鲜红。
——
秦王宫城墙,风口。
朝阳像被刀划开的咸蛋黄,缓慢淌出金液,顺着屋脊流向城砖,漫过两人脚面。
谢予安把风筝递给她——
乌黑色,乌鸦骨架,用毛笔蘸白漆,在左翼写了两行小字:
「前面没有光,也没有糖」
「但乌鸦把翅膀,缝在伤口上」
沈栀意指腹掠过字迹,笑:“导演盗我歌词,付版权了吗?”
“付。”他抬手,把线轴放进她掌心,“用秘密付。”
风筝起飞,逆风,线绷得直,发出细微嗡鸣,像远雷。
谢予安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散:“三年前,我给你《生花》女一,你为什么不来?”
沈栀意没回头,只放线,声音轻:“付不起片酬。”
“我要的片酬,不是钱。”
“那是什么?”
“真话。”
她沉默,线轴在指间转得飞快,风筝越飞越高,成为黑色小点,像被天吞掉的逗号。
“真话是,”她终于开口,“那时我陪酒刚被拍下照片,如果去演你的文艺片,投资人会撤档,我赔不起违约金。”
谢予安点头,像解开一道旧题,伸手,握住她捏线的手——
掌心冰凉,却稳。
“这一次,别再缺席。”
他低头,在她耳后轻声补一句:“也别再让血白流。”
——
上午九点,剧组发布官方剧照——
红衣昭昭执棍立于殿前,眸光冷冽,左膝伤口裸露,结痂如花。
配文:【昭昭曰:疼痛是铠甲,不是软肋。】
评论区瞬间十万加:
——“姐姐好绝,带伤拍戏!”
——“真人版女将军,内娱唯一!”
——“林颂粉来看看,什么才叫敬业!”
风向逆转,林颂凌晨的“祛疤直播”被嘲上热搜:
#卖惨翻车现场#
#林颂直播哭错时间#
——
中午十二点,酒店走廊。
沈栀意抱臂倚墙,等电梯。
林颂从房间出来,一身黑,墨镜遮半张脸,仍可见嘴角淤青——
不是昨夜拍摄,是凌晨自己补的妆。
两人并肩,电梯门反光映出她们同样疲惫的轮廓。
林颂先开口,声音低:“热搜你赢了,别得意。”
沈栀意笑,声音轻:“我没想赢,只想活。”
“活?”女孩摘墨镜,眼尾血丝织网,“这个行业,活下来的,要么踩人,要么被踩,你选哪条?”
电梯门开,沈栀意迈步进去,转身,按楼层,声音被金属壁反射,冷而稳:
“我选第三条——”
“把地板掀了,让所有人一起落地。”
——
下午三点,横店突降暴雨。
人工湖水面被砸出密密麻麻的坑,像无数镜头同时按下快门。
沈栀意站在湖边,看雨,手机震动——
陌生号码,归属地:北京。
她接起,对面是男人声音,低而哑:“沈小姐,我手里有你三年前在‘铂锐’的完整视频,原价三百万,今明两天,降价打包,一百万。”
雨声砸在耳膜,像无数细针。
沈栀意握紧手机,声音被雨泡得发冷:“你是谁?”
“快递小哥,专送旧时光。”男人笑,“明晚八点,北京老地方,铂锐会所,不见不散。”
电话挂断,她站在原地,雨把衣服浇得透湿,却感觉不到冷。
湖面倒影里,她看见自己——
红衣湿透,贴在皮肤,像一层刚被剥下的皮。
——
傍晚六点,雨停。
沈栀意回酒店,收拾行李,订了当晚飞北京的机票。
出发前,她给傅时宴发微信:
【今晚回京,私事,明早归。】
对方秒回:【需要陪同?】
她盯着屏幕,指尖在“需要”与“不用”之间徘徊,最终打下:
【不用,这是我自己的悬崖。】
发送,关机。
——
夜里九点,北京南苑。
飞机落地,她打车直奔东四环,铂锐会所。
门口霓虹依旧,只是换了新招牌,英文花体,像一条涂着口红的蛇。
她推门进去,大堂温度常年22度,冷得熟悉。
服务生迎上来,还未开口,一个穿外卖制服的男人走近,压低帽檐:“沈小姐,跟我来。”
电梯上到四层,走廊尽头,储物间改成的临时监控室。
男人关门,打开电脑,插入U盘,屏幕亮起——
画面里,五年前的沈栀意,穿着并不合身的校服裙,被按在沙发,酒液从头浇下,镜头晃动,笑声尖锐。
视频长度,七分三十秒。
“一百万,删除原件。”男人开口,声音与电话不同,明显用了变声器。
沈栀意盯着屏幕,指尖在裤缝轻敲,像在数拍子。
忽然,她抬手,把电脑合上,声音冷:“一百万太贵,我给你们打个折。”
“折多少?”
“零。”
她抬腿,一脚踹在男人膝盖,外卖箱翻倒,里面滚出的不是快餐,而是一台微型摄像机——
红灯闪烁,正在直播。
沈栀意弯腰捡起,对准镜头,笑得明艳:
“想拍我?那就拍清楚——”
她抬手,把U盘折成两截,扔进水桶,声音“滋啦”一声,像给旧胶片按下火化键。
“告诉背后老板,”她盯着镜头,一字一顿,“我沈栀意,从今天开始,不再买回头片。”
“要放,尽管放;要战,尽管来。”
“但记得——”
“镜头一开,谁先眨眼,谁输。”
——
夜里十一点,她推门而出,走廊灯光明亮,照出她影子,瘦而长,像一柄刚出鞘的剑。
电梯门合拢那瞬,她掏出手机,拨号——
对面,傅时宴声音低沉:“处理完了?”
“完了。”
“需要我收尾?”
“需要。”她抬眼,看电梯镜里自己,“我要铂锐,今晚起火。”
男人低笑一声:“好,火会烧,但烧的是监控室,不烧你。”
“谢谢。”
“不谢。”傅时宴声音温了几分,“烧完,回家。”
电梯下到负一,门开,夜风灌进来。
沈栀意把外套披上,抬头,看见远处天空,泛起暗红——
那是监控室的方向,火舌正舔舐旧影像,把五年前的酒液、笑声、眼泪,一并烧成灰。
她站定,从口袋掏出那张旧照片——
垃圾堆旁的女孩,羊角辫,背后是“理想”二字。
她把照片放在唇边,轻吻一下,然后松开手。
夜风卷起照片,带进火光照亮的天幕,像一只迟到的乌鸦,终于飞回夜空。
——
凌晨一点,她回到南苑机场,登机口灯火通明。
广播响起:“飞往横店的旅客请注意……”
沈栀意起身,把吉他背到肩上,赤足踩在大理石,一步一个湿印,却再不怕滑。
她知道,天亮以后,镜头会继续转,热搜会继续爆,林颂会继续出招。
但她也知道——
从今往后,她不会再为任何旧影像,付一分赎金。
她的血,只流向未来,不流向过去。
飞机冲上云层那瞬,她拉开舷窗,对着黑夜轻声开口:
“开机。”
“这一条,我沈栀意,”
“必须一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