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四十五,横店的夜像被拉长的旧胶片,风带着湿冷锈味。
秦王宫偏殿,火把未燃,只有两排LED轨道灯发出幽蓝光,映得青砖地面像结冰的湖面。
沈栀意推门,一身黑衣,马尾压得极低,露出干净额角。
殿内,谢予安已等候多时——
白衣,运动裤,腕上缠着旧款秒表,听见动静,抬眼,目光像温水里突然沉底的冰。
“提前了十五分钟。”他按表,“热身,三公里,跑。”
沈栀意没废话,把外套扔地上,原地高抬腿二十下,冲出门槛。
青砖缝隙长草,踩断,发出青涩汁味。
她数着呼吸,一、二、三、四——
脑海里却回放昨夜林颂贴在耳边的低语:
“你打我一巴掌,我记你一辈子。”
脚步乱半拍,谢予安的声音远远追来:“节奏错了,重来!”
她咬唇,把拍子咬碎,再吐出来,脚步重新稳成一条线。
三公里结束,心跳一百八,汗水顺着下颌滴进领口,像一排细针。
谢予安递来一瓶冰水,瓶壁凝着雾,他声音平静:“待会儿套招,真摔,不用护具。”
沈栀意仰头灌水,喉结滚动,冰水炸开,她却笑:“导演,你心疼我?”
“心疼戏。”他转身,走向殿内,“演员摔一次,观众疼十次,划算。”
五点十五,武指到场——
姓鲁,圈内人称“鲁爷”,五十出头,左眉断成两截,据说是早年拍武侠被剑削的。
他带来两套动作:
A套,昭昭徒手对阿芙,过肩摔+肘击+耳光;
B套,昭昭对三名禁军,长棍旋扫+空翻+背摔。
“先练A,后练B,一条过。”鲁爷把动作拆成十六拍,每拍喊声“哈”,像古老咒语。
沈栀意与林颂对视——
女孩已换纯白练功服,头发盘成丸子,额角贴着肤色创可贴,遮昨天指痕。
两人同时弯腰,拱手,异口同声:“请多指教。”
声音落下,幽蓝光里,像有两把刀,同时出鞘。
套招开始——
林颂扑上来,抓住沈栀意手臂,借位摔,却被对方真力带得脚下一滑,整个人跌向青砖。
“砰!”
肩膀先着地,闷响在殿内炸开,回音撞壁。
谢予安没喊停,镜头开着——
沈栀意顺势压肘,停在距离林颂喉结一寸,呼吸交融,汗味与薄荷香水混在一起。
林颂眼尾泛红,却笑:“师姐,力度够了,角度再偏点,镜头更真。”
沈栀意收肘,起身,伸手拉她,声音只有两人听见:“别用命换镜头。”
林颂借她力站起,指尖在对方掌心划了一下,像猫伸爪:“我命硬,就怕你腕软。”
——
B套更难。
长棍重两斤七两,枣木,扫出去带风,却要停在离皮肤一寸。
沈栀意第一次试,腰力不足,棍尾扫到禁军演员护腕,“啪”一声脆响,对方手臂瞬间浮出红棱。
鲁爷骂声“操”,冲过来:“再来!演员不是瓷娃娃!”
第二次,沈栀意助跑,长棍撑地,空翻落地,却踩到袍角,膝伤磕地,血瞬间渗出牛仔裤。
谢予安蹲在监视器后,声音冷静:“继续,第三条。”
沈栀意爬起,把裤脚卷到大腿根,用黑色护腕缠住膝盖,打结时牙齿咬住一端,手一勒,血被止住,也勒回眼眶的酸。
第三条——
她棍扫如风,空翻落地,背摔禁军,动作一气呵成,汗水甩成弧形,被镜头捕捉成慢动作银雨。
“咔!”
谢予安起身,声音在幽蓝里格外清晰:“保一条,沈栀意,完美。”
林颂站在旁边,鼓掌,掌心却掐出指甲印,声音轻到近乎气音:“别得意,今晚还有夜戏。”
——
七点,训练结束。
天边泛起蟹壳青,火把熄灭,LED灯收走,殿内只剩天窗投下一道斜光,像旧舞台的追灯。
沈栀意把长棍靠墙,走去角落,拿起自己那瓶冰水,瓶壁已温,她仰头灌完,喉咙发出咕咚咕咚的响声。
谢予安走来,递给她一张纸巾,声音低:“膝盖,去医护车处理。”
“不用。”她弯腰,把裤脚放下,血已凝成黑痂,“留疤,角色更真。”
男人沉默两秒,忽然开口:“沈栀意,三年前,你为什么没来试我的《生花》?”
她擦汗动作一顿,笑:“谢导,我档期排满,你信吗?”
“不信。”
“那就别问。”她把纸巾揉成团,投篮式扔进垃圾桶,“过去的事,没票房。”
谢予安没再追问,只抬手,在她马尾上轻轻一碰,像触一件易碎瓷器,声音轻到近乎自语:“这一次,别再缺席。”
——
八点,回酒店。
电梯门开,对面房门同时响动,林颂走出来,一身黑,帽子压到眉骨,手里拎垃圾袋。
两人擦肩,沈栀意闻到对方身上药膏味——
薄荷混三七,苦得发涩。
林颂忽然开口,声音哑:“师姐,打戏我服你。”
沈栀意没停步,只侧头:“那就把台词背熟,别拖我后腿。”
“放心。”女孩笑,抬起手臂,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新鲜划痕,像红线缠雪,“我对自己更狠。”
——
九点,沈栀意房门被敲。
她刚洗完澡,头发包毛巾,开门——
是剧组统筹,递来新通告:
【今晚21:30,夜戏,重场:昭昭雨夜掐阿芙脖,需湿身、赤脚、真哭。】
【地点:秦王宫西长街,人工降雨,持续三小时。】
【备注:林颂提议,加淋雨连续镜头,一条过。】
沈栀意捏着通告,指尖水珠滴在纸面,晕开墨色,像提前落下的雨。
她抬头,对统筹笑:“告诉林颂,我奉陪。”
——
夜里九点二十五,西长街。
人工降雨机轰隆作响,雨线粗如筷子,砸在青石,溅起雾白水花。
沈栀意赤足,单衣,头发湿透,贴在脸颊,像黑色水藻。
对面,林颂同样狼狈,却笑得明亮:“师姐,雨大,别滑倒。”
谢予安坐监视器后,声音穿透雨幕:“全场安静——”
“3、2、1,action!”
沈栀意扑上去,手指掐住林颂脖颈,雨水冲进眼睛,世界模糊成晃动水晶。
台词在耳边炸开:“阿芙,你为什么要害我!”
林颂被她抵在宫墙,后背撞出闷响,眼泪混雨水往下淌,声音却稳:“因为……你本该死在三年前!”
镜头推进,特写——
沈栀意眼底血丝裂开,指尖青筋暴起,指节却因雨滑,控制不住力道。
林颂呼吸急促,脸色由白转青,却还在说台词:“你……欠我一条命……”
“咔!”
谢予安起身,声音穿透雨声:“林颂,表情过,重来!”
沈栀意瞬间松手,雨水冲走指尖红痕——
那是林颂脖颈被抓出的血道,细如红线,却蜿蜒进雨水,像一条不肯愈合的伤口。
——
第三条,过。
雨机停,世界安静得可怕。
林颂瘫坐在地,剧烈咳嗽,助理冲上去撑伞。
沈栀意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下颌滴到脚背,冲走血痂,也冲开旧疤。
谢予安走来,把浴巾披她肩上,声音低:“辛苦了。”
她抬眼,瞳孔被雨洗得极黑,声音轻却稳:“谢导,这一条,观众会疼吗?”
“会。”
“那就好。”她点头,转身,赤足走向黑暗,背影瘦削,却像一柄刚开刃的剑,滴水成锋。
——
凌晨一点,酒店走廊。
沈栀意与林颂再次擦肩——
两人同样湿透,同样裹着浴巾,同样面无表情。
擦肩那秒,林颂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师姐,明天还拍吗?”
沈栀意脚步没停,只回一句:“拍,拍到世界安静。”
“好。”女孩笑,声音轻得像雨里飘出的烟,“那,谁先安静,谁输。”
房门合拢,走廊灯熄灭。
窗外,人工降雨机拉回仓库,地面水渍却未干,月光一照,像一面碎裂的镜子,映出两个同样狼狈、却同样不肯低头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