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机仪式，定在开机前三天。

　　沈栀意收到通告时，人还在浦东停机库。

　　朝阳把跑道晒成一条银亮刀片，她赤脚踩在上面，脚底被烫得发麻，却舍不得移开。

　　老周递来iPad，页面是剧组群公告：

　【5月18日，横店秦王宫，8：58am，开机祭拜。女主沈栀意、男主秦执、女二林颂、导演谢予安——全员到齐。】

　　她盯着“林颂”两个字，舌尖顶了顶腮，笑出一声气音：“真要打擂台。”

　　傅时宴站在三米外，背对她接电话，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只抓住一句：“……黑稿别留IP，尾巴剁干净。”

　　沈栀意把吉他塞进琴盒，转身走向他，脚底水泥留下一串湿脚印，很快蒸发成淡白轮廓。

　　“傅总，”她停在他一步外，仰头，“帮我加一场戏。”

　　男人合手机，垂眸：“说。”

　　“我要在开机第一天，当众扇林颂一巴掌。”

　　“理由。”

　　“角色需要。”她笑，眼尾弯出锋利弧度，“昭昭打女配，剧本里有，只是没写真打。”

　　傅时宴看了她两秒，点头：“可以，但只能一次，镜头一条过。”

　　“成交。”

　　——

　　5月17日傍晚，横店。

　　雨下过一阵，石板路泛着腥土味，秦王宫广场搭起三米高祭台，红绸在风中猎猎，像新剖开的血管。

　　沈栀意入住剧组酒店，顶层套房，对面房门挂着“林颂”名牌，鲜红宋体，崭新。

　　电梯门合拢那瞬，她听见对面“咔哒”一声锁响，抬眼，与林颂隔空对视——

　　女孩一袭白色针织裙，黑发垂到腰，肤色冷白，眼底却燃着一把火，火苗带毒。

　　沈栀意先笑，点头致意，指尖在琴盒上敲两下，像打招呼，也像下战书。

　　电梯门合，隔绝硝烟。

　　夜里十一点，剧本围读。

　　长桌尽头，导演谢予安推门进来——

　　三十出头，清癯，戴无边眼镜，镜片后是一双过分安静的眼。

　　沈栀意起身，鞠躬：“谢导。”

　　谢予安看她，目光像温水缓慢漫过，声音低：“栀意，三年不见，你瘦了三斤七两。”

　　她挑眉，笑：“导演还是人肉秤？”

　　“我称的是灵魂。”他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把剧本推到她面前，“第18场，加了一段打戏，你过目。”

　　沈栀意翻到那一页——

　　【昭昭抬手，一掌掴在阿芙脸上，耳光脆响，不容借位。】

　　旁边手写备注：【真打，一条过，需提前走位。】

　　字迹冷峻，是谢予安的风格。

　　她抬眼，与桌子另一侧的林颂再次对视。

　　女孩眼尾泛红，却笑：“师姐，明天请多指教。”

　　沈栀意点头，把剧本合上，声音轻：“放心，我会轻一点。”

　　——

　　开机当日，8：58。

　　铜锣未响，媒体已围满三层。

　　沈栀意一袭红袍戏服，高马尾，金色额链压在发际，像一柄收在绸鞘里的软剑。

　　林颂素衣白裙，腰间一抹湖蓝飘带，扮相楚楚，与角色“阿芙”完美融合。

　　祭拜流程冗长，上香，敬酒，切乳猪。

　　沈栀意持香三拜，抬头，天光刺目，她恍惚想起十年前，自己第一次跑龙套，也在秦王宫，演死尸，躺石板，被太阳烤到中暑。

　　那时，她对自己说：总有一天，我要站在C位。

　　如今，C位到了，脚下却是更深的悬崖。

　　9：40，开机第一场——

　　昭昭与阿芙对峙，殿内，机位五台，轨道铺成长蛇。

　　谢予安坐在监视器后，声音平静：“全场安静，打板——”

　　“《昭昭》第一场第一镜，action！”

　　镜头推近——

　　林颂扑通跪下，抓住沈栀意袍角，泪如雨下：“姐姐，你别走——”

　　沈栀意垂眼，情绪从胸腔一路涌到指尖，她抬手——

　　“啪！”

　　脆响在殿内炸开，回声撞壁，惊起飞檐铜铃。

　　林颂头偏到一边，白皙脸颊瞬间浮出五道指痕，嘴角渗血。

　　监视器后，谢予安眯眼，没喊停。

　　沈栀意第二句台词紧跟：“阿芙，你记住，从今往后，别再叫我姐姐。”

　　“咔！”

　　谢予安起身，声音淡：“一条过，保一条。”

　　林颂仍跪在地上，眼泪真实滚落，却抬手，对沈栀意比了个口型：“继续。”

　　沈栀意转身，背对镜头，指尖在发抖。

　　——

　　10：30，媒体探班。

　　沈栀意真打林颂#空降热搜，爆。

　　【视频】里，耳光脆响，林颂嘴角血迹鲜红，弹幕刷到飞起：

　　——“卧槽，来真的？”

　　——“林颂好惨，被霸凌？”

　　——“沈栀意资源咖，带资进组欺负人！”

　　粉丝控评失效，黑词条节节攀升：

　　#沈栀意后台硬#

　　#沈栀意滚出娱乐圈#

　　#昭昭换女主#

　　酒店套房，沈栀意洗完澡，出来，手机未接来电99+。

　　经纪人王苓发来语音，声音尖到劈叉：“沈栀意！你疯了？！林颂粉丝要告你故意伤害！”

　　她拿毛巾擦头发，回一句：“剧本要求，谢导拍的，有事找他。”

　　刚挂断，傅时宴电话进来，声音冷峻：“舆论失控，星恒在买黑，你微博别发声。”

　　“要我装死？”

　　“不，要我出场。”

　　男人挂电话，十分钟后，京弘官博更新——

　　【关于《昭昭》开机现场“真打”事件说明：

　　1. 剧本要求，导演同意，演员专业。

　　2. 现场配备医护，林颂小姐无碍。

　　3. 京弘资本尊重艺术创作，拒绝网络暴力。】

　　配图：林颂鞠躬感谢医护，沈栀意递冰袋，两人“相视一笑”。

　　舆论风向瞬间扭转，大V开始刷：

　　——“演员敬业，真打才真实！”

　　——“林颂都没说什么，粉丝急啥？”

　　——“沈栀意演技炸裂，期待昭昭！”

　　——

　　夜里十一点，沈栀意刷到一条热门评论：

　　【@林颂官方后援会：姐姐说，脸还疼，但戏比天大，请大家冷静。】

　　配图：林颂侧脸，指痕已褪成浅粉，嘴角却贴着卡通创可贴，显得可怜又懂事。

　　沈栀意盯着照片，忽然笑出声，越笑越大，最后把手机扔到床尾，像扔一只死老鼠。

　　她下床，赤脚走到落地窗，拉开帘——

　　对面房间，林颂也站在窗前，手里举着一个冰袋，对她晃了晃，唇形无声：“明天继续。”

　　沈栀意抬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转身，拉上窗帘。

　　——

　　凌晨一点，谢予安发来微信：

　　【明早6点，武训，提前一小时到，我跟你单独走位。】

　　她回：【好。】

　　放下手机，她去浴室，把水温调到最冷，站进去，任水柱砸在头顶。

　　脑海里回荡殿内那一巴掌——

　　林颂的眼泪，指痕，血迹，以及对方跪下去时，在她耳边说的那句：

　　“沈栀意，你打我一巴掌，我记你一辈子。”

　　她闭眼，把水声当鼓点，轻声数拍子：

　　“一、二、三、四——”

　　“镜头开机，action。”

　　“这一条，必须过。”

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