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马车疾驰在寂静的街道上。我靠在车厢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木匣。祖母临终前将它交给我时,只说了一句:“遇事不决,可凭此信,寻一人相助。”那时我年幼,还不懂她话里的深意,如今想来,她早料到会有今日。
马车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朱漆斑驳的大门紧闭,我下了车,抬头望着那扇门。夜风卷起斗篷的一角,我伸手压住衣角,抬手敲响门环。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个身穿青衫的男子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我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平静。
“苏小姐。”他开口,声音低沉。
我冲他微微一笑:“我来兑现承诺了。”
他沉默片刻,侧身让开一条路:“请进。”
我走进院子,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夜色笼罩着这座老宅,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檐角铜铃随风轻响,像是某种隐秘的预兆。
屋内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火光摇曳,映得墙上挂着的朝堂旧图微微发亮。案上摊开几卷书册,纸张泛黄,墨迹斑淡。我坐在案前,将袖中的木匣轻轻放在桌上,推至他面前。
“这是祖母留给我的。”我低声说,“她说你曾是祖父最得意的学生。”
顾明看着那木匣,眼神复杂。片刻后,他缓缓打开锁扣,取出一封密信。他的目光扫过那熟悉的字迹,眉头微微皱起。
“令祖母……临终前,托我照应你。”他抬起头,语气有些迟疑,“但我没想到,会是现在。”
我看着他,目光平静:“我知道这请求太过突然,也知道你已远离朝堂多年。但如今宫中局势复杂,太子冷落于我,沈如意步步紧逼,我若再不行动,只会成为他们手中的棋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你想做什么?”
我指了指案上的宫图,指尖落在偏殿的位置:“我想让他们知道,苏挽晴不是任人摆布的人。”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去,脸色微变:“你是说……沈如意?”
我点头:“昨夜我亲眼看见她与太子在偏殿相会,言谈亲密。若此事传出去,你觉得,会是什么后果?”
顾明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震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你这是在玩火。”
“我知道。”我语气坚定,“但我别无选择。他们以为我不争、不闹,便是软弱可欺。可他们忘了,我是苏家嫡女,是苏老夫人亲手教养出来的女子。”
他沉吟许久,最终叹息一声:“你比当年更像令祖母了。”
我微微一笑:“那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她的用意。”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封信,良久才道:“你想怎么做?”
我指着宫图,缓缓道:“从凤仪殿到偏殿,大约七百步。若想让人‘误入’偏殿,需在戌时三刻放出消息。届时宫人换班,戒备最松,最容易引起混乱。”
他看着我,目光深沉:“你确定要这么做?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迎上他的视线,语气冷静而坚定:“我从未打算回头。”
屋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烛火轻轻跳动的声音。风吹过窗棂,带来一阵寒意,我拢了拢斗篷,继续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我不做,太子便永远只会把我当作一个摆设,沈如意便会更加肆无忌惮。甚至——柳婉仪也会趁机而入。”
提到柳婉仪,他的神色变了变。
“你也知道她?”我轻笑,“她不是个简单的人。她已经在暗中布局,只等一个机会。我不愿做那个被她们踩在脚下的皇后,所以我必须先发制人。”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最终缓缓点头:“好,我答应你。我会安排人在戌时三刻放出消息,制造混乱。但你要想清楚,若事情败露,后果不堪设想。”
我看着他,眼神坚定:“若不败呢?若能一举震慑那些小看我的人呢?”
他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一抹苦笑:“你比当年更狠。”
“不是狠,是清醒。”我淡淡道,“在这个地方,只有足够清醒的人,才能活下去。”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将那封信收好,放回木匣中。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夜空。月光如水,洒落在院子里,映出一片银白。
“这一局,我要让他们都知道。”我轻声道,语气坚定,“苏挽晴,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檐下,发出细微的响声。
良久,顾明才开口:“你还打算做什么?”
我回过头,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只是开始。”
他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只是轻轻点头:“我会尽力帮你。”
我点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刚走到门前,我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还有一件事。”
他抬头看向我。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他:“这是苏家赠予你的文卷与密信,若将来有需要,或许能派上用场。”
他接过纸条,目光复杂地看着我:“你为何要这么做?”
我笑了笑:“因为我相信,祖父当年的眼光不会错。”
他看着我,许久才缓缓点头:“你走吧,我会处理好一切。”
我转身离开,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夜风拂面,我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满天星斗。这一刻,我终于不再是那个被动等待命运安排的女子。
我有自己的计划,也有自己的筹码。
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
屋内油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顾明低头看着那封信,手指微微收紧。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你可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太子便再不会对你存半分怜惜?”
我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敲了敲木匣边缘:“若他真有怜惜,又怎会让我在冷宫独坐三月?怎会让沈如意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将信重新放入木匣中,动作轻柔,仿佛对待一件旧物。
“你变了。”他终于开口,语气复杂,“当年那个只知温顺听话的苏家小姐,如今竟敢与太子正面相争。”
我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人总要变的,尤其是在生死之间走过一遭之后。”
他抬眼看向我,目光锐利了些:“你说‘生死’?”
我点头:“上个月,我在御花园散步时,险些被人推入池中。若非柳婉仪恰好路过,恐怕今日我也无法坐在这里与你说话。”
他的脸色微微一沉:“柳婉仪?”
“你以为她真是个无害的宠妃?”我轻声道,“她在暗中布局已久,只是藏得太深。若不是我偶然发现她与礼部尚书之子有过一面之缘,恐怕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顾明沉默片刻,眉头越皱越紧:“你是想说,她也在图谋皇后之位?”
“不只是她。”我语气平静,“沈如意步步紧逼,太子对她日渐亲厚,若我不动,迟早会被她们联手排挤出宫。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站起身,走到墙边,伸手抚过那幅朝堂旧图,仿佛在回忆什么。
“你祖父曾对我说过一句话。”他低声说,“‘权谋之道,不在于手段狠辣,而在于看得比别人远。’我以为你永远不会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我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现在我明白了。所以,我才要你帮我这一回。”
他转身,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眼神中多了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你打算如何安排?”他问。
我站起身,走到案前,再次指向宫图上的偏殿位置:“戌时三刻,宫人换班之时,我会让贴身宫女小菱放出消息,说偏殿藏有密档,关乎太子储君之位。届时,必然会有人起疑,也必然有人想要查探真相。”
他眉头微蹙:“你是想引他们过去?”
“不错。”我点头,“只要有人误入偏殿,看到太子与沈如意私下会面,此事便会传开。届时,太子即便想压,也压不住。”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此事若成,确实足以动摇太子对沈如意的信任。但若败……”
“若败,”我接过话头,语气平静,“那也不过是我原本的结局罢了。”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忽然苦笑:“你果然比当年更像令祖母。”
我笑了笑,没有否认。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微微晃动。
“我会安排人在戌时三刻于东宫外散布流言。”他说,“同时,在偏殿周围布下暗哨,确保能第一时间得知动静。”
“多谢。”我轻声道。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语气认真:“你若想走得更远,单凭这一计还不够。”
我点头:“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令祖母会选择将这封信交给你?”
我一怔,随即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相信,她一定有自己的考量。”
他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只是轻轻点头:“好,我会尽力帮你。”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朝门口走去。
门吱呀一声打开,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寒意。
我回头看了一眼,轻声道:“顾先生,这场棋局,我们才刚刚落子。”
他站在灯下,身影模糊,声音低沉:“愿你,走好每一步。”
我点头,转身走入夜色之中。
马车早已等候多时,我上了车,帘子放下的一瞬间,心中一阵空落。
这一夜,注定不会平静。
而我,已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