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在铜烛台上摇曳,火苗忽明忽暗,映得殿内影子斑驳。
我坐在凤仪殿的床沿,盖头遮住了视线,却遮不住耳边传来的细碎脚步声。宫人们来来回回地走动,偶尔低声交谈,喜庆的气氛仿佛隔着一层薄纱,透不进我心里。
今日是我与太子萧承泽的大婚之日。
从清晨到黄昏,从梳妆到入宫,每一步都走得端庄稳重,每一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可此刻独坐房中,我的心却像悬着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着,喘不过气。
我原以为,嫁入东宫,哪怕不是夫妻情深,至少也能相敬如宾。
可自拜堂之后,我便再未见过他。
戌时已过,更漏滴滴答答地响着,我数着时辰,一盏茶、两盏茶……风穿窗棂,吹得帐幔轻晃,烛花“啪”地爆开一声,惊得我心头一跳。
我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娘娘,殿下还未过来?”宫女小翠在外头轻声问。
“不必等了。”我低声道,声音平静得不像新妇,倒像看破世事的老者。
她没再说话,脚步轻移,悄悄退下了。
我抬起头,目光穿过红绸,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在哪儿?
我在心里一遍遍地问自己。
直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终于响起,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门被推开,冷风带进一丝夜露的气息。
我屏住呼吸,听着他的脚步由远及近。
他来了。
可他没有靠近我。
他只是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也没有掀开我的盖头。
“你若累了,就去歇着吧。”他的声音低沉,却透着疏离。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原来如此。
他连看都不愿看我一眼。
我缓缓站起身,盖头垂落,遮住了我眼中的情绪。
“殿下不愿碰我,我也不会强求。”我开口,语气淡然,“只求一件事。”
他沉默片刻,似乎有些意外我会主动开口。
“说。”
“待你登基之后,放我离宫。”我说得清楚明白,一字一句,皆是真心。
他终于走近了几步,站在我面前。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却没有掀起盖头的打算。
“你想得倒开。”他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你以为,朕会留一个连洞房之夜都不愿见的女人在宫里?”
我抬眸,透过红绸,看向他。
“那就如你所愿。”我轻轻一笑,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他怔住了。
我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望向远处。
偏殿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我眯起眼,隐约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沈如意。
她穿着素色宫装,坐在案前,手中执扇轻摇,笑意温婉。
而萧承泽,就坐在她对面,神情柔和,语气低沉:“若非朝堂压力,我早已立你为后。”
我心中一震。
果然如此。
我缓缓放下帘子,回头望向他。
“殿下,我不求宠爱,也不求名分。”我轻声道,“只求登基之后,放我离宫。”
他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你倒真想得开。”他冷冷道,“好,如你所愿。”
我点点头,转身回到床沿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姿态端庄。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凤仪殿。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的心彻底沉了下来。
我知道,这段婚姻,不过是场交易。
他需要苏家的支持,我需要一个安稳的归宿。
可我没想到,连最基本的尊重,他都不愿给我。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颤,却很快镇定下来。
我苏挽晴,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这一夜,我独自坐在房中,直到天明。
晨光微熹,我起身梳洗,换了身素雅的衣裳。
我站在镜前,望着自己苍白的脸,轻声道:“这一局,才刚开始。”
我走出凤仪殿,迎面扑来一阵清冷的晨风。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情绪,缓步前行。
转过长廊,我瞥见一道身影躲在廊柱后。
沈如意。
她嘴角含笑,眼中却藏着得意。
“娘娘早。”她见我走近,盈盈一礼,语气恭敬。
“不必多礼。”我淡淡道,“你昨夜陪殿下到深夜,辛苦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深。
“娘娘说笑了,奴婢不过是个宫女,怎敢劳烦殿下久留。”
我看着她,心中已有计较。
“是么?”我轻笑一声,“那你为何还在这儿?”
她笑容一滞,眼神闪躲。
我不再看她,继续往前走。
这一夜之后,我明白了太多。
我不再是那个只会听从祖母安排的闺中女子。
我是苏挽晴,相府嫡女,未来的皇后。
但我不是他的皇后。
我只是他的棋子。
但既然他不愿掀开我的盖头,那我也不会再做那个被动等待的人。
我有我的骄傲,也有我的算计。
这一局,我会赢。
我抬头看向东方,朝阳初升,金光洒满宫殿。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我,也该重新开始。
我走出凤仪殿,晨风拂面,带着几分凉意。宫道上青砖微湿,昨夜的露水还未散尽。几个早起的宫人看见我,慌忙低头行礼。
“娘娘安好。”
我轻轻点头,脚步未停。路过御花园时,听见假山后传来细碎的说话声。
“你说苏挽晴真是个傻子,竟真以为太子会去见她。”一个女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得意,“她连盖头都没掀,就被人当笑话传开了。”
另一个声音迟疑了一下:“可她是相府嫡女,苏老夫人临走前还特意叮嘱过……”
“苏老夫人?”那女子嗤笑一声,“她要是还活着,或许还能护一护她的孙女。可如今呢?苏家不过是个空架子,连个像样的靠山都没有。”
我站在假山外,听着这些话,心里竟没有一丝波澜。反倒觉得轻松了些——原来她们已经迫不及待地跳出来了。
我抬脚向前,故意踩出响动。假山后的两人立刻安静下来,片刻后,沈如意从角落里转了出来,脸上还带着笑意,眼神却有些闪躲。
“娘娘……”
“你倒起得早。”我淡淡道,“这么冷的天,还在这儿赏花?”
她低头敛袖,做出一副温顺模样:“奴婢只是来给御花园的花木洒些水,怕冻坏了。”
“辛苦了。”我看着她,语气平静,“你昨夜陪殿下到那么晚,今日还能如此勤勉,实在难得。”
她脸色微微一变,随即低头道:“娘娘说笑了,奴婢不过是奉命行事。”
我没再理她,转身离开。身后传来她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想追上来解释什么,却又硬生生停住。
我知道她此刻心里定是乱了阵脚。
她以为我会哭、会闹、会求着太子看我一眼。可我没有。
我不需要。
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回到凤仪殿,我唤来贴身侍女小翠。
“昨日我出嫁时,祖母给了我一只木匣,你可还记得?”
小翠点点头:“记得,那木匣您一直随身带着,不曾离身。”
“拿来。”
不多时,她便将那只黑檀木匣捧了过来。我打开锁扣,取出一封密信。
这是祖母临终前亲手写下的,字迹苍劲有力:
“挽晴,你若入宫,切记三件事:第一,莫要轻信帝王情;第二,遇事冷静,不可冲动;第三,必要之时,可凭此信,寻一人相助。”
我盯着那封信看了许久,最终将它叠好,收入袖中。
“备车。”
“娘娘要去哪儿?”小翠有些惊讶。
“出宫。”
她愣了一下,随即低声提醒:“娘娘如今已是东宫妃,未经殿下允许,擅自出宫……恐怕不妥。”
我站起身,目光坚定:“我自有主张。”
我换了一身素色斗篷,遮住面容,悄悄从侧门出了宫。
马车一路向南,穿过几条街巷,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
我下了车,抬头望着那扇朱漆斑驳的大门,深吸一口气,抬手敲响门环。
片刻后,门开了,一个身穿青衫的男子出现在门口。
他看见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平静。
“苏小姐。”
我冲他微微一笑:“我来兑现承诺了。”
他沉默片刻,侧身让开一条路。
“请进。”
我走进院子,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这一日,我再未回宫。
而宫中,早已炸开了锅。
有人说是太子冷落新妃,惹得她连夜逃出宫去;也有人说她是受了刺激,一时想不开;更有人说,她根本就是个不祥之人,连洞房之夜都不肯见丈夫一面。
流言四起,人心浮动。
但没人知道,我在那座宅院里,见到了一个人。
一个足以改变一切的人。
他姓顾,曾是我祖父门下最得意的学生。
也是当年,唯一一个敢与太子当面对峙的人。
“苏小姐,令祖母临终前托我照应你,我自当尽力。”他看着我,目光沉稳,“但你要想清楚,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看着他,轻轻一笑。
“我从未打算回头。”
夜色渐深,宅院内灯火昏黄。
我们在桌前对坐,案上摊开一幅宫图。
“从凤仪殿到偏殿,大约七百步。”我指着图上一处,“若想让人‘误入’偏殿,需在戌时三刻放出消息。”
他微微颔首:“我明白了。”
我站起身,望向窗外。
月光如水,洒落在地上,映出一片银白。
“这一局,我要让他们都知道。”
我轻声道,语气坚定。
“苏挽晴,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