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1801的邀请,纪缘礼貌拒绝了。
“我……不太会打游戏。”他垂了下睫毛,笑得有点浅,“还不如刷几道数学题来得自在。”
陈迦南和夏央同时“哇哦”了一声,异口同声:“学神就是学神,热爱学习!”
被两人这么一夸,纪缘耳尖微红,摆摆手,转身回了1802。门阖上,走廊重归安静,谢桉盯着那扇深灰色防盗门看了两秒,耸肩:“行吧,放他一马。”
——可1802的门背后,所谓“热爱学习”的人,并没有立刻掏出五三或者竞赛题。
纪缘家的户型和谢桉家一样,都是三室两厅。但布置却天差地别——谢桉那边是顾女士一手包办的“北欧极简黑白灰”,连拖鞋都要挑无logo纯色;而他这边,则是去年冬天爆红网络的法式轻奢:雾霾蓝墙面,石膏线走边,黄铜水晶灯,连开关面板都雕了细碎的茛苕叶纹。
落地窗前放着一架三角钢琴,黑漆映着窗外碎金海面,浪头一涌,琴盖像也跟着呼吸。
纪缘却没心思欣赏。母亲去沪城参加董事会,原定一周,结果临时改航线飞法兰克福;保姆林阿姨昨晚急性阑尾炎,开刀住院;舅舅在香洲实验室闭关,电话关机。于是,1802变成真正意义上的“一人户”。
他其实可以答应谢桉——去对面打几局游戏,哪怕坐在沙发边缘观战,也好过一个人被海浪声放大孤独。可他不会玩《英雄联盟》,连“补兵”是什么意思都得临时百度;更关键的是,他怕那种横插一脚的唐突感——自己尴尬,别人也拘谨。
一个人待着并不难熬,难的是——
“横插一脚”的唐突感。
他从小最怕这种场面:别人正热火朝天,他突兀地加入,像白衬衣上沾了一滴墨,所有人都要替他圆场。
不如退场。
奶茶杯还攥在手里,布丁塑料膜被指尖戳得“咔咔”响。他低头吸掉最后一颗椰果,甜味在舌尖炸开,像一场迟到的烟火。
“刷题”只是托词。他还没无趣到把人生所有缝隙都塞满函数。
他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加入那场热闹。
别人的小团体有自己的节奏与默契,他一脚踩进去,只会让大家都不自在。与其尴尬地陪着笑,不如退回自己的安全区。
安全区里有什么?
有数学,有物理,有随时可以暂停与重启的孤独。
跳级生、天才……——每个标签都像玻璃罩,把他和“正常高中生”隔开。
客厅太静,连自己的心跳都有回声。
纪缘把杯子扔进垃圾桶,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做:收拾房间。
平时林阿姨整理得勤快,可书桌以上的“空中禁区”她从不碰——那里是纪缘的私人宇宙。
门一推开,扑面而来的是A4纸与油墨混合的冷味。
窗帘没拉,月光铺进来,照见满屋狼藉:
窗台上摊着去年全国高中数学联赛模拟卷,得分栏用红笔写了143;地板上,微积分草稿写满了《三体》的扉页,空白处还画了一只戴墨镜的智子;床头挂着他初二时参加世界青少年辩论赛得的金牌,带子缠住了台灯臂,奖牌悬在半空,像一枚随时会坠落的月亮。
多到能沿着香澜滨海长廊铺个来回。
纪缘把它们按时间、用途、学科分门别类,用长尾夹固定,再塞进透明文件册。
他数了数,光是关于“黎曼ζ函数非平凡零点”的随手涂鸦,就足足一百零四页。
“如果全拿去卖废纸,应该能换一杯手打柠檬茶。”他自嘲。
指尖被纸角划破,血珠渗出来,他含在嘴里,铁锈味漫开,忽然想起他给谢桉递布丁的时候,指尖也是凉的。
电脑屏幕“叮”一声亮起——有人发邮件。
纪缘单手敲开。
发件人:Lucidus
主题:Return to China
正文只有一句话:
【玖:英国这边放暑假了,下周我回粤省,给我留间客房】
纪缘把指头上的血抹在纸巾上,回:
【有台风,阵雨七级,想体验滑翔伞式落地你就来。客房有,但缺早餐,自己带面包机。】
点击发送,他往后一仰,靠在转椅里,天花板上的黄铜吊灯晃得他眼花。
Lucidus,真名宋玖,比纪缘大两岁,也是一名准高中生。是纪缘从小到大为数不多的朋友。
因为双方的母亲是闺蜜,所以两人从小认识。
也算是青梅竹马的情谊?
可能吧。
纪缘把最后一团草稿纸压平,塞进“待回收”的纸箱,指节上的破口已经凝成褐色细痕。他抬眼,看见落地窗上自己的倒影——头发乱,眼尾红,像刚被海浪拍上岸、还没缓过劲的幼鲸。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02:17,他顺手合上笔电,去厨房倒水。
公寓空荡,脚步声在吊顶与瓷砖之间来回折射,像有人穿着他的拖鞋在暗处同步跟随。纪缘习惯这种回声,甚至把它当成深夜的背景白噪。可今晚,白噪里掺进了一丝突兀的金属音——“咔哒”,像钥匙掉在地板上的轻响。
他顿住,屏息两秒,才反应过来是冰箱的自动除霜。自嘲地笑了笑,玻璃杯沿抵住唇,凉水滑过喉咙,把铁锈味冲淡。手机却在这时亮了,是宋玖的第二条消息:
【Lucidus:不带这样的,一个面包机而已,你至于吗?】
【Lucidus:忘了说,替我准备一间“能看海”的卧室,最好清晨能被阳光叫醒,但别太早,八点以后,我时差倒不过来。】
纪缘回:【你不如直接订五星级酒店,总统套房。】
【Lucidus:也行,你替我付。】
【纪缘:滚。】
他发完,把手机反扣在岛台,仰头灌完剩下的半杯水。冰箱的暖黄灯还开着,照见储物格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布丁——一排原味,一排椰果,一排北海道牛乳。全是林阿姨手术前囤的,说是“小缘夜里刷题饿了就能随手补给”。现在补给还在,人却躺在市立医院打点滴。
纪缘伸手,又缩回,最终把冰箱门合上。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用“整理房间”“回邮件”“数布丁”这些机械动作,把某种情绪压进深水区——
对面1801的笑声太亮,像一串灯泡挂在他阳台,闪得他措手不及。
他其实可以坦然走过去,说“我观战也行”,或者“教我补兵,我学得很快”。可十三年的“跳级”生涯教会他:当你被贴上“学神”标签,就等于同时领到一张“免打扰”卡——别人默认你不会打游戏、不需要夜宵、不怕孤独;别人默认你“理应”活成宣传栏里的样板照。于是你一旦表现出“我也想加入”,他们就会慌忙腾出位置、压低声音、把零食袋往身后藏,好像你会举报他们“不学习”一样。
那种被“供起来”的尴尬,比孤独更锋利。
纪缘把玻璃杯放进洗碗机,回到书房,决定用真正的“刷题”来结束这个荒唐的夜晚。他抽出一张A3草稿,写下一道自编的复变函数:设f在带状区域S={z|0<Imz<1}上解析,且连续到边界,若|f(z)|在边界上恒为1,求f的通式。
笔尖沙沙,像春蚕啃食桑叶。二十分钟后,页面已布满密密麻麻的推理,他却停在最后一步——
边界条件给出后,函数可延拓至整个复平面,从而f必然是……
他忽然扔笔,双手抱头,把脸埋进臂弯。推理没错,可他心里清楚,自己不是在追逐答案,只是把脑海里的“对面笑声”当成噪声,用公式去做降噪处理。
噪声却越滤越清晰:谢桉的那句“行吧,放他一马”,轻飘飘,却像一根细线,把他整个人吊在走廊半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良久,他抬头,看见台灯下那枚金牌反着冷光。牌面刻着“Best Speaker”,背面是他自己用钥匙刻的小字:——“Run or Die”。
那是初二冬天,新加坡决赛,他带病上场,下场时喉咙出血,却拿了全场最高票。回酒店后,老师帮他贴退烧贴,一边贴一边骂:“你这叫自虐。”他笑着回:“辩论只有七分钟,数学却有一辈子,我得先证明自己能Run,才能安心Die in Math。”
如今跑赢了,却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空无一人的跑道。观众席熄灯,终点线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手里攥着布丁,不知道该颁给谁。
纪缘呼出一口浊气,把A3纸对折,再对折,直到折成一块坚硬的方砖,扔进“作废”箱。他打开微信,点进“听云滩业主群”,输入:
【B栋1802:请问谁家有面包机?借用两天,可付租金。】
消息发出,他才后知后觉——自己竟想用一件“借面包机”的小事,把生活重新拉回可控轨道。两分钟后,有人@他:
【B栋1801-谢:我家有,明早给你送过去?】
屏幕的光映在他瞳孔里,像黑夜里突然点燃的焰火。纪缘指尖悬停,迟迟敲不出“好”。他想起电梯里那句“我真的是男孩子”,想起布丁盒壁的水珠,想起对方耳根瞬间的烧红——
焰火落进胸腔,溅起烫意。
最终,他回:【不用,我过去拿。】
发完,他关掉台灯,房间沉入深海。窗外,浪头拍岸,一声比一声急,像催他入睡,又像催他醒来。他把手机贴在胸口,听见自己的心跳隔着金属壳,与海浪同频——
咚,咚,咚。
像有人在空荡的跑道上,重新替他敲下起跑枪。
-
次日早上,08:40。
纪缘站在1801门前,黑衣灰裤,头发刚吹干,发尾却翘成不安分的问号。他抬手,指节离门还有两厘米,门却先一步从里面被拉开——
谢桉顶着更夸张的鸡窝头,T恤反穿,标签露在外面,手里真的拎着一台白色面包机,像拎一颗小型原子弹。他看见纪缘,愣了半秒,随即笑出虎牙:
“早!我刚想给你送过去,没想到你先——”
话音没落,面包机电源线“啪”一声掉在地上,塑料插头精准砸中谢桉脚背。他“嘶”地弯腰,纪缘下意识去扶,指尖碰到对方腕骨,温烫。
两人同时僵住。
走廊的感应灯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两条刚被潮水冲上岸的潮汐线,短暂交汇,又迅速分开。
纪缘先收回手,低声:“谢谢。”
谢桉单脚跳了两步,把面包机塞进他怀里,耳根通红:“不、不客气!面、面包粉在盒子里,已经倒好了,直接按开始就行!”
纪缘抱稳机器,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递过去。
谢桉展开——
上面用铅笔手绘了一张《英雄联盟》峡谷地图,蓝红Buff、河道蟹、眼位,全标得清清楚楚,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今晚八点,如果你缺人,我可以学“补兵”。】
字迹干净,锋芒内敛,像雪地里一道笔直的车辙。
谢桉抬头,撞进纪缘带着青影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学神”光环,只有一个彻夜未眠、却固执想迈过边界线的少年——
脚尖向前,影子却还在原地踟躇。
谢桉笑了,虎牙亮得晃眼:
“缺,当然缺。今晚八点,我家客厅,不见不散。”
纪缘点头,抱紧面包机,转身瞬间,他听见自己心跳——
像空荡的跑道尽头,终于有人替他重新拉起终点带,上面写着:
Welcome to the other side.
(作者:感觉感情线好像发展过快了,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着往下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