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旧物藏余温，帝悔掩威严

翊坤宫的暖阁，自如懿走后就再没燃过旺炭火，只在每日清晨由小太监添几块温炭，勉强维持着一丝人气。

窗棂上的缠枝莲纹蒙了层薄灰，案几上还摆着如懿生前未写完的字帖，墨汁早已干涸，笔杆却依旧整齐地搁在笔山上，像是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会回来续完那半阙《兰亭集序》。

乾隆推开暖阁门时，正值黄昏，夕阳透过窗棂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将案几上的旧物都染成了暖金色。

他没让李玉跟着，独自一人走进去，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目光扫过熟悉的陈设，最终落在案角那只紫檀木盒上。

那是如懿用来放私人物品的盒子，他以前从未动过。

此刻，他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将盒子打开。

里面没有贵重的首饰，只有几封泛黄的书信，几张孩童涂鸦的纸（是永璂小时候画的“额娘和我”），还有那半块用锦缎小心裹着的青梅。

乾隆拿起那半块青梅，指尖触到锦缎的纹路，忽然想起潜邸那年，他在梨树下递给青樱青梅时，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

乾隆·皇帝青樱……

他轻声呢喃，声音在空荡的暖阁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乾隆·皇帝朕错了。

若当年他能少些猜忌，多些信任，如懿就不会在冷宫里受那么多苦；若卫嬿婉构陷时他能多查几分，如懿就不会被禁足那么久；若他能放下帝王的骄傲，早点和如懿和解，或许还能陪她看一场今年的梅花……

可世间没有“若”，如今只剩下满盒旧物，和一颗迟来的悔意。

他拿起其中一封书信，是如懿刚封娴妃时写给他的，字里行间满是期待。

如懿·皇后臣妾无甚奢求，只求能伴皇上左右，看圆明园的梨花开了又谢，看永璂平安长大便好。

乾隆的手指抚过那些娟秀的字迹，眼眶渐渐发热，这些简单的愿望，他最终竟一个都没帮她实现。

李玉皇上。

门外传来李玉小心翼翼的声音。

李玉军机处的大人还在养心殿等着议事呢。

乾隆深吸一口气，将书信和青梅放回木盒，轻轻合上盖子，仿佛在封存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他抬手擦了擦眼角，再转身时，眼底的悲伤已被帝王的威严掩盖，只余下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乾隆·皇帝知道了。

他应了一声，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大步走出暖阁，仿佛刚才那个在旧物前流露真情的人，不是他。

养心殿内，几位军机大臣正躬身等候，见乾隆进来，连忙行礼。

乾隆在龙椅上坐定，拿起奏折翻看，语气平静地询问政事，条理清晰，威严依旧，仿佛翊坤宫的那场私人追思从未发生过。

乾隆·皇帝关于江南漕运的事，按朕上次定的章程办即可。

他放下奏折，目光扫过众臣。

乾隆·皇帝还有，明年的选秀，按例准备，不必多奏。

大臣们躬身应是，没人敢提及如懿，自皇后病逝，皇上从未在朝堂上提过只言片语，仿佛这位当了五年继后的女子，从未在他的生命里留下过浓重的一笔。

只有李玉知道，每晚批阅完奏折，皇上都会独自去一趟翊坤宫，有时待半个时辰，有时待一个时辰，回来时眼底的红血丝，是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住的。

议事结束，大臣们退下，李玉上前收拾奏折，却见乾隆盯着桌角那只空了的茶盏发呆。

那是如懿以前常用来给他沏茶的茶盏，自她走后，就再也没人用它沏过茶了。

李玉皇上，该歇息了。

李玉轻声提醒。

乾隆回过神，摆了摆手。

乾隆·皇帝把那只茶盏送到翊坤宫去，和如懿的东西放在一起。

李玉嗻。

李玉捧着茶盏退下，心里叹了口气。

皇上心里明明满是悔意，却偏要在众人面前维持着威严，连一句“朕错了”，都只敢在空无一人的暖阁里，对着旧物轻声说。

夜色渐深，翊坤宫的暖阁里，那只紫檀木盒依旧静静躺在案几上，里面的旧物藏着余温，也藏着一位帝王深藏心底、不愿示人的悔恨。

而这份悔恨，终将随着岁月流逝，成为他余生无法释怀的遗憾，在每一个独自面对旧物的夜晚，悄悄啃噬着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