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翊坤宫的白幔挂了三日,连庭院里的梨树都似蒙了层霜,枝桠光秃秃地指向灰蒙蒙的天。
殿内的悲恸稍歇,却被一层沉重的寂静笼罩,只有小太监们轻手轻脚收拾器物的声响,偶尔打破这死寂。
乾隆坐在如懿生前常坐的紫檀木椅上,手里捏着那半块从如懿掌心取下的青梅,指腹反复摩挲着早已干枯的纹路。
李玉站在一旁,手里捧着拟好的葬礼规格折子,大气不敢喘。
自如懿病逝后,皇上已在这椅上坐了两个时辰,一言不发,眼底的红血丝却越来越重。

传旨吧。
良久,乾隆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以皇贵妃之礼,葬入妃园寝,不必入裕陵。
李玉心里一震,下意识地抬头。
皇上,如懿娘娘……

终究是当了五年继后,若以皇贵妃礼葬,恐……


恐什么?
乾隆打断他,语气陡然冷了几分,却掩不住眼底的慌乱。

朕意已决,按旨办。
李玉不敢再劝,躬身退下。
他知道皇上的心思,既后悔没能善待如懿,又放不下帝王的傲骨,不愿承认自己的过错,更不愿让如懿以皇后之礼葬在自己身边,仿佛这样就能掩盖那些年的亏欠。
可这看似威严的决定,却成了对如懿最后的薄待。
消息传到海兰耳中时,她正坐在永璂的床边,看着孩子哭累了睡熟的脸。
听到“皇贵妃之礼”“不入裕陵”几个字,她猛地站起身,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怎么能这样?

如懿姐姐当了五年继后,为他打理后宫,受了多少委屈,到最后连个皇后的名分都得不到?
甄玉走进来,正好撞见海兰通红的眼眶。
她弯腰捡起帕子,递还给海兰,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
愉妃,冷静些。


冷静?
海兰接过帕子,眼泪却又涌了出来。

甄玉,你看着如懿姐姐一步步走到今天,她为了谁?

为了这个后宫,为了永璂,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你让我怎么冷静?
甄玉拉着海兰坐在床沿,目光落在永璂熟睡的脸上,孩子的睫毛还挂着泪珠,小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在为额娘难过。
她轻声道。
我知道你委屈,可皇上的骄傲,你我都懂。

他心里是悔的,却绝不会承认,更不会让如懿以皇后之礼入裕陵。

那等于在天下人面前承认自己错了,帝王的威严,不允许他这么做。


可如懿姐姐不在乎这些!
海兰哽咽着。

她从来都不在乎皇后的名分,可这不代表别人能这么轻慢她!

她是永璂的额娘,是这后宫真正的主人,怎么能……
愉妃。

甄玉打断她,语气加重了几分。
如懿娘娘最在乎的,从来不是名分,是永璂的平安。

你若此刻去找皇上争辩,只会惹他不快,甚至迁怒于永璂,这不是娘娘想看到的。

海兰的哭声顿住,怔怔地看着甄玉。
娘娘临终前嘱咐我,一定要护着永璂,不让他卷入纷争。

甄玉的声音放柔,眼底泛起水光。
现在皇上定了皇贵妃之礼,虽不如皇后尊荣,却也能让娘娘安稳下葬,不惹朝臣非议,更不会让永璂成为众矢之的。

你想想,若皇上为了娘娘破例,那些盯着储位的人,会不会把矛头指向永璂?

海兰沉默了,她知道甄玉说得对。
如懿一生都在为永璂铺路,她不能在娘娘死后,反而因为一场葬礼,让孩子陷入危险。
她攥紧帕子,指节泛白,眼泪却慢慢止住,只剩下眼底化不开的悲伤。
我们能做的,不是争那虚名,是守住娘娘的孩子。

甄玉轻轻拍了拍海兰的手。
等永璂长大,让他记得额娘的好,记得额娘想要他平安顺遂,这比什么都重要。

海兰抬起头,看着甄玉坚定的眼神,缓缓点头。
她抹了抹眼泪,目光落在永璂身上,眼神渐渐变得坚定,为了如懿,为了永璂,她必须收起悲伤,和甄玉一起,撑起这片天。
殿外的风又起,吹得白幔轻轻晃动,像是如懿无声的回应。
乾隆还在那把椅子上坐着,手里的青梅被捏得变了形,眼底的悔意越来越深,却终究没能说出一句“改礼”。
帝王的傲骨,终究成了他对如懿最后的、也最沉重的亏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