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慧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机场最后一眼，像慢镜头般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

每一帧都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她心里。

原来，他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平静释然。

原来，她的“成全”，于他而言，是另一种形式的折磨。

这个认知比任何指责都让她崩溃。

“慧敏？回来了？月儿他们顺利登机了？”刘母迎上来，看到她失魂落魄、眼圈通红的样子，吓了一跳：“哎哟，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刘慧敏摇摇头，声音沙哑得厉害：“没……没事妈，就是……有点舍不得月儿。”

绕过母亲，脚步虚浮地走向卧室：“我有点累，想睡会儿，你帮我给蕾蕾打个电话请假。”

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身体缓缓滑落。

眼泪再次涌出，这一次，不再是无声的流淌，而是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她错了。

大错特错。

她用自以为是的愧疚和恐惧，筑起高墙，将他狠狠推开，以为这样就能偿还那份“不配”，就能让他解脱。

却从未问过他，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也从未正视过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渴望——她需要他，从未停止过需要。

那些夜里的枯坐，那些病态收集的关于他的零星信息，那些听到他名字时的心悸……无一不在证明，她根本从未放下。

所谓的“平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假象。

而他的配合，他的退让，他的“很好”，才是更深沉、更令人心痛的爱与牺牲。

心脏疼得缩成一团，几乎无法呼吸。

好像她从来都在推开他。

五年前推开“李成梁”，五年后推开“宋怀初”。

用自以为是的爱，将他推得远远的，可到头来舍不得的还是她。

已经失去过他了，代价是四年的生不如死和刻骨铭心的悔恨。

那这次呢？这次失去他，代价会是什么？

是彻底死寂的心？

是余生漫长的、无法弥补的遗憾和孤独？

还是...以后他成为别人丈夫的可能？

爱上别人？爱上...别人？

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猝不及防地钻进刘慧敏的脑海，狠狠咬噬着她的心脏。

爱上别人？

反复咀嚼这几个字。

他会对另一个女人展露温柔的笑吗？

会耐心地哄她吃饭吗？

会在她做噩梦时紧紧抱住她吗？

会……像曾经爱她那样，去爱另一个人吗？

光是想象那样的画面，就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和尖锐的刺痛，远比周时晨带给她的任何伤害更彻底、更绝望。

四年里，她被困在周时晨编织的噩梦中，李成梁是她唯一的光和执念。

潜意识里总觉得，无论自己怎样推开他、伤害他，他总会等在原地，就像他死而复生回到她身边一样。

可他现在是宋怀初，是宋家家主，拥有她完全不曾参与的、崭新而强大的人生。

他会有新的邂逅，遇到比她更坚强、更完整、不会因恐惧和愧疚而不断伤害他的女人……

一想到他对另一个人露出温柔，会小心翼翼地拥抱另一个女人，会将那份她曾经拥有却亲手打碎的爱毫无保留地给予别人……

一种近乎毁灭性的嫉妒和恐惧瞬间吞噬了她。

比被周时晨触碰更让她觉得肮脏，比任何自我厌弃都更让她绝望。

“不……”一声极轻的、破碎的音节从喉咙里挤出，猛地用手背捂住嘴，却挡不住身体剧烈的颤抖。

不能。

她不能接受。

失去他一次已经耗尽了半条命，若他真的彻底转身，走向别人，那剩下的半条命也会被彻底抽空。

什么愧疚，什么不配，什么肮脏……在可能永远失去他的面前，都变得苍白可笑。

那些她用来惩罚自己、也折磨他的理由，此刻显得那么自私和愚蠢。

她一直沉浸在自己的痛苦和赎罪里，却从未真正想过，他一次次被推开时有多痛，他故作平静地说“她好就行”时心有多空，他最后看她那一眼里的无奈和疲惫又有多沉重。

她凭什么认为，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他还必须永远为她停留？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撕开，痛得她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抠进掌心。

巨大的情绪波动和连日来的压抑疲惫终于击垮了她本就脆弱的精神防线。

眼前开始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剧烈的头痛再次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铁棍在颅内疯狂搅动。

“呃……”痛苦地呻吟出声，身体不受控制地顺着门板滑倒在地毯上，蜷缩成一团，死死抱住要炸开的头。

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再次汹涌而至——周时晨狰狞的脸、宋怀初绝望跳湖的背影、归来时小心翼翼的眼神、宴会上他疏离的转身、机场他最后那疲惫的一瞥……还有想象中他对着别人微笑的画面……

所有画面交织、旋转、撕裂，最终变成一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慧敏？慧敏你怎么了？开门啊！”刘母焦急的拍门声和呼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而不真切。

刘慧敏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消毒水味道。

眼前是医院病房模糊的白色天花板，耳边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微微动了动手指，浑身像是被拆开重组般酸软无力，头痛隐隐作祟。

“慧敏？醒了？感觉怎么样？”刘母布满血丝的眼立刻凑近，声音里带着哭腔和巨大的担忧。

赵蕾和江晓琪也守在床边。

“妈……”刘慧敏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得厉害：“我……怎么了？”

“你在家里晕倒了，撞到了头，医生说是情绪过激引发的应激反应，加上长期精神紧张……”刘母擦着泪：“你这孩子……有什么事不能跟妈说，非要一个人硬扛……”

赵蕾红着眼握住她另一只手：“是啊慧敏，你别吓我们了。有什么事，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

刘慧敏疲惫地闭上眼，机场那一幕和那个可怕的念头再次清晰地浮现，让她心口一抽一抽地疼。

医生很快进来，做了详细检查。

“暂时没有大碍了，但神经衰弱严重，必须静养，绝对不能再受任何刺激。心理疏导跟上，药物辅助治疗也要坚持。刘主任，你应该明白自己的身体和精神状况已经亮起红灯了。”

刘慧敏默默点头。

送走医生，病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刘慧敏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极轻地开口：“妈，蕾蕾……我好像……又做错了……”

眼泪无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

“我总觉得推开他才是为他好，觉得自己不配……可我从来没问过他，他要不要这样的‘好’……我只顾着自己心里的愧疚和难受，把他一次次推得更远……”

哽咽着，断断续续，将那些深埋的恐惧、自我厌弃，以及机场最后一眼的冲击和那个让她崩溃的念头，全都说了出来。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坦诚地剖析自己内心的不堪和恐慌。

刘母听得泪流满面，紧紧抱着她：“傻孩子……傻孩子……你怎么这么傻啊……”

赵蕾也抹着泪：“慧敏，爱从来就不是配不配的问题。怀初他爱你，尽管在他怨你的时候，他也没有不管你，不顾别人的看法把你救了出来，还因为照顾你，把自己心里对你的怨也暂时收了起来，在你意识不清的那段日子里，是他寸步不离的照顾，把所有都推了，只为陪你，若他嫌弃你，那就不会救你了。你那些想法，是在折磨自己，更是在折磨他！”

江晓琪叹口气，一阵见血：“慧敏姐，你是个优秀的医生，可你在自己的感情问题上，却一直在逃避。你用愧疚当借口，把自己锁在过去的创伤里，以为不接触、不提起就能慢慢愈合，却不知道真正的愈合需要面对，需要沟通，甚至需要争吵，而不是各自缩在自以为是的‘为你好’的壳里，把对方冻伤。”

刘慧敏泣不成声。

是啊，她一直在逃避。

逃避面对自己那丝曾对周时晨产生的动摇，逃避面对被周时晨触碰过的身体，更逃避面对宋怀初那份沉重而毫无保留的爱。

所以她选择推开，选择沉默，选择用这种最残忍的方式将两人隔绝开。

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

可时间只让思念发酵，让遗憾生根，让恐慌蔓延。

直到差点彻底失去的可能，才将她狠狠敲醒。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刘慧敏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的恐惧。

赵蕾握住她的手：“慧敏，我不知道怀初现在怎么想，但我知道，如果你再不抓住，可能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江晓琪靠在椅子上：“这个问题只有你自己去问，去问他，而不是你胡思乱想。”

"我......我真的还能挽回吗？"

赵蕾紧紧握住她的手："不试试怎么知道？慧敏，你值得被爱，也值得去爱。怀初为你付出了那么多，难道就因为你觉得自己'不配'，就要否定他所有的感情吗？"

江晓琪点头附和："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你至少该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而不是替他做决定。"

刘母擦着泪："慧敏，妈知道你心里苦，但怀初那孩子......他也不好受。你们这样互相折磨，我们看着都心疼。"

刘慧敏闭上眼：“好，我...我勇敢一次，等他回来，我去接他。”

对不起，我爱你...还是想和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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