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蕾过来找她吃饭，靠在门框上，笑嘻嘻敲门：“刘主任，感觉如何？”

刘慧敏抬头，笑了笑：“还行，就是坐久了腰有点酸。感觉……脑子太久不用，有点生锈了。”

赵蕾打量她：“气色比刚回来的时候好多了。看来还是得忙起来，人一忙，就没空胡思乱想了。”

刘慧敏低头整理桌上的病历：“嗯，忙点好。”

至少，忙碌能暂时填满那些夜深人静时噬人的空洞和思念。

两人并肩走向食堂。

路上遇到相熟的同事，都会笑着跟刘慧敏打招呼。

“刘主任，回来啦？”

“刘医生，气色不错啊！”

刘慧敏一一颔首回应，笑容得体。

她正在努力重新融入这个环境，但某些东西，似乎终究是不同了。

打好饭，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

赵蕾看着她餐盘里清淡的菜色，叹了口气：“你就吃这么点？”

刘慧敏拿起筷子，笑了笑：“没什么胃口。慢慢来。”

正低头小口吃着饭，不远处传来一阵略显喧哗的动静。

几个小护士簇拥着一个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却眼神晶亮的小男孩走了过来，男孩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幅画。

“刘医生！刘医生！”一个小护士兴奋地小声喊。

刘慧敏和赵蕾都抬起头。

小男孩有些害羞，被护士轻轻推到刘慧敏面前，他鼓起勇气，将手里的画递过去，声音细细的：“刘医生……谢谢您……救了我……这是我画的……送给您……”

刘慧敏愣了一下，接过那幅画。

画上用稚嫩的笔触画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旁边是一个躺着的小人，周围是各种颜色的线条，大概是代表了仪器和药物，最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谢谢医生”。

她认出了这个男孩。

上周急诊收治的一个误服药物的孩子，情况一度很危急，她参与了抢救。

看着男孩如今恢复红润的小脸和充满感激的眼神，刘慧敏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种久违的、作为医生被患者需要和信任的感觉，缓缓流淌过冰封的心河。

蹲下身，与男孩平视，脸上带着笑，轻轻摸了摸男孩的头：“画得真好。谢谢你。以后要乖乖的，不能再乱吃东西了，知道吗？”

男孩用力点头，脸蛋红扑扑的。

小男孩被护士带走后，刘慧敏还拿着那幅画，看了许久，才小心地折好，放进了白大褂的口袋里。

赵蕾看着她细微的动作，心里微微酸涩，又有些欣慰。

至少，这份职业带给她的成就感和温暖，还没有完全被那些痛苦的经历所磨灭。

“看吧，还是有很多人需要你的。”

刘慧敏低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极轻地“嗯”了一声。

需要她的人很多。

可那个她最需要、也最渴望被其需要的人，已经不需要她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悄然扎进心底，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迅速收敛心神，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饭菜上。

不能再想了。

下午的门诊依旧忙碌。

快要下班时，最后一个病人离开。

刘慧敏长长舒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开始整理桌面，准备下班。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刘母发来的信息，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拿起手机，正准备回复，诊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请进。”头也没抬，以为是护士有什么事。

门被推开，李川维扶着宋怀初进来：“医生，我......”卡壳了，因为看到了抬起头的刘慧敏。

低头看向垂头捂着胃的宋怀初，不知该咋开口了。

宋怀初听他不说话了，烦躁的抬头看他：“你丫能不能快点？”

“哪里不舒服？”刘慧敏强自镇定的开口。

宋怀初听到熟悉的声音，猛地抬头，看到是她，愣了片刻，偏过头：“胃病，开点药就好，老毛病了，开那个‘替普瑞酮’。”

李川维站在一旁，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只能干巴巴地补充：“是…是的，刘医生，我们从郊外回来，中午没吃饭，路上开始疼的，也没药，就来开一盒，没想到……”没想到会遇见你。

刘慧敏的心揪痛难忍。

他瘦了，脸色苍白，额角渗着冷汗，显然正承受着不小的痛苦。

可他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比胃痛更让她难受。

强迫自己维持着专业的态度，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笔：“先坐下，具体描述一下疼痛的性质、位置和持续时间。”

宋怀初眉头紧蹙，极其不耐：“不需要，我知道我的病，也知道该吃什么药，你开就是了。”

刘慧敏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这里是医院，我是医生。请你配合我的工作，描述病情。”

宋怀初的眉头皱得更紧，胃部的绞痛让他额角的冷汗更多了些，语气也更加冷硬：“我说了，老毛病，胃痉挛，开‘替普瑞酮’就行。没必要浪费时间。”

一旁的李川维看得心急如焚，却又不敢插嘴，只能拼命给宋怀初使眼色，可惜宋怀初偏着头，根本看不见。

刘慧敏看着他苍白固执的侧脸，一股酸涩直冲鼻腔。

压下翻涌的情绪，放下笔，站起身：“既然你坚持，好。但我需要先做个简单的触诊，排除其他急腹症的可能。这是流程，请你配合。”

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性，走上前，示意他躺到旁边的检查床上。

宋怀初看她一眼，转身走：“李川维，去药店买。”

李川维：“宋总，这……来都来了，就让刘医生看看吧……”

宋怀初不理他，径直往外走：“去急诊，找何建一。”

刘慧敏看着他毫不犹豫转身离开的背影，那句“去急诊，找何建一”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她心口。

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白大褂的衣角。

诊室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变得格外刺鼻，让她一阵阵发晕。

李川维尴尬地站在原地，看看宋怀初，又看看脸色瞬间苍白的刘慧敏，进退两难，最终只能匆匆对刘慧敏鞠了一躬：“对不起，刘医生……”快步追了出去。

诊室的门轻轻晃动着，最终归于静止。

空气里只剩下她一人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

他宁愿忍着痛去急诊找何建一，也不愿意在她这里多停留一秒，甚至不愿意接受她最基本的职业检查。

这种彻底的、不留余地的排斥，比任何恶语相向都更让她绝望。

原来……他是真的，一点也不想再和她有任何瓜葛了。

连医患关系都不行。

眼眶迅速泛红，猛地转身，背对着门口，抬手用力捂住了嘴，才将那声哽咽死死堵了回去。

不能哭。

这里是医院，她是医生。

还有工作，还有病人需要她保持冷静和专业。

用力吸了几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直到喉咙那阵酸涩的硬块稍稍缓解，才缓缓松开手，指尖却仍在微微颤抖。

走到洗手池边，用冷水狠狠扑了几下面。

冰冷的水温刺激着皮肤，让她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通红、脸色苍白、水珠不断从下巴滴落的自己，扯动嘴角，试图挤出一个鼓励的笑，却比哭还难看。

“刘慧敏，”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声音沙哑地低语：“这是你自找的……别奢望了……”

整理好情绪，重新戴上那副专业冷静的面具，走出诊室，下班。

回家后，异常沉默。

刘母看出她情绪不对，小心翼翼地问：“慧敏，今天上班累着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刘慧敏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妈，就是有点累。晚饭我不吃了，想先睡会儿。”

走进卧室，关上门。

她需要一个人待着，需要舔舐那道被他再次狠狠划开的、鲜血淋漓的伤口。

——

急诊科。

何建一刚处理完一个外伤病人，就看到李川维扶着脸色煞白的宋怀初快步走了进来。

“何主任！”李川维急忙喊。

何建一眉头一拧，立刻上前：“怎么回事？”

“胃疼，老毛病了，路上突然发作的厉害。”李川维简略解释，小心地扶着宋怀初在检查床上坐下。

宋怀初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紧抿，忍受着疼痛，却依旧强撑着不肯露出太多脆弱。

何建一一看他这样子，心里就有数了。

一边戴上手套准备检查，一边没好气地数落：“又是饿出来的？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胃是靠养的！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手指在他上腹部按压：“这里疼？”

宋怀初闷哼一声，点了点头。

“这里呢？”

“也疼……”

何建一检查完，心里有了判断，转身去开药，嘴里还在念叨：“肯定是胃痉挛，说不定还有点轻微溃疡！给你开药，再去打个解痉针！你说你，明明……”话说一半，顿住，回头看了宋怀初一眼，眼神复杂，最终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他想说的是“明明慧敏就在门诊，怎么还绕到我这儿来了？”

但看着宋怀初那副紧闭双眼、抗拒交流的样子，把话咽了回去。

有些事，外人插不了手。

开了药，打了针，宋怀初的疼痛渐渐缓解，脸色也恢复了一些，但眉宇间的疲惫和某种更深沉的郁结却丝毫未散。

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拒绝交谈。

李川维办好手续，拿了药，低声问：“家主，好点了吗？我们回去吧？”

宋怀初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沉寂的疲惫。

“嗯。”

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但拒绝了李川维的搀扶，自己一步步向外走。

经过急诊喧闹的走廊，周围是痛苦的呻吟、焦急的呼喊、医护人员匆忙的脚步……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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