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强和皓月，赵蕾和陈素婉，刘父刘母围坐在刘慧敏身边，陪她说话，与其说是跟她说话，其实是他们在说，她在听，偶尔会点头。

要问为什么这么听话，那就是‘定海神针’在呢。

宋怀初在一旁的沙发上敲着笔记本，不时地接一句他们的说笑。

指尖快速敲击键盘，处理着屏幕上不断弹出的邮件和报表。

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显然公务繁忙。

刘慧敏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薄毯，目光并没有聚焦在正在聊天的家人身上，而是近乎固执地、一眨不眨地落在宋怀初的侧脸上。

手指紧紧缠绕着他的几根手指。

赵蕾讲着医院里的事，试图逗刘慧敏开心；陈素婉在一旁温柔地补充；强强和皓月偶尔插几句嘴，分享学校和工作里的新鲜事；刘父刘母满眼慈爱和心酸地看着女儿，时不时附和几句。

这场景看似温馨热闹，但核心的静谧却围绕着沙发上的那个人。

刘慧敏对周遭的谈笑反应很淡，只是偶尔在听到特别大的笑声时，眼睫会颤动一下，目光极短暂地扫过发声的人，但很快就会重新回到宋怀初身上，似乎只有确认他的存在，周遭的一切才有了意义。

当赵蕾说到一个特别滑稽的段落，自己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时，众人都被逗笑了。

连强强都笑得露出了牙齿。

刘慧敏才被这突然高涨的欢乐气氛所触动，嘴角微弱地、几乎看不见地向上弯了一下，像一个模糊的、下意识的模仿。

然后，她像是完成了一个任务，又立刻转过头，看向宋怀初，观察他是否也在笑，是否感受到了这份快乐。

宋怀初正专注于屏幕上一份棘手的合同条款，并没有笑，甚至因为某个条款不满而“啧”了一声，手指敲击键盘的力度加重了些。

刘慧敏捕捉到他这个细微的表情和声音，嘴角那丝极淡的笑意立刻消失，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眼中流露出担忧，手指在他掌心微微收紧，无声地询问。

宋怀初并没有看她，但感知到了她的不安，敲键盘的动作顿了一下，空着的那只手伸过来，略显敷衍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依旧盯着屏幕，随口应和了一句刚才赵蕾的笑话：“嗯，是挺好笑的。”

回应毫无诚意，甚至没注意笑话的内容，但那简单的触碰和声音却奇异地安抚了刘慧敏。

蹙起的眉头舒展了，重新安静下来，继续专注地看着他工作时的侧脸，似乎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比周围所有的欢声笑语都更重要。

刘母悄悄擦了擦眼角，低声对刘父说：“这孩子……眼里就只有怀初了。”

刘父拍拍老伴的手，叹了口气：“能这样……已经是老天开眼了。至少她知道找他了，比以前那样……好多了。”

宋怀初的手机震动起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海外的号码，显然是个重要电话。

眉头蹙起，对刘慧敏说：“松手，我接个电话。”

刘慧敏立刻摇头，眼神变得紧张，抓得更紧。

“……不……”发出模糊的抗-议。

“是工作电话，很重要的客户。”宋怀初解释，语气带着一丝急躁。

刘慧敏固执地摇头，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聚集。

电话执着地响着。

宋怀初深吸一口气，妥协了，没有强行抽出手，而是就着被她握住的姿势，用那只手拿起手机，划开接听，按了免提，将手机放在两人之间的沙发扶手上。

开始与对方讨论一个跨国项目的细节，语速很快，用词精准，偶尔会因为对方的某个提议而短暂沉默思考，手指无意识地在刘慧敏的手背上轻轻敲击，那是他专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刘慧敏安静地听着他说话，虽然听不懂内容，但被他沉稳的语调和平静的态度所安抚。

不再紧张，只是依旧抓着他的手，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随着说话而微微滚动的喉结上，眼神有些迷离，像是在单纯地感受着他声音的振动和存在。

电话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

在这二十分钟里，房间里的其他人都自觉地降低了聊天的音量，生怕打扰到他。

宋怀初全程没有松开刘慧敏的手，一只手被她握着，另一只手偶尔在电脑上记录要点，高效地处理完了这通越洋电话。

放下手机，长长舒了口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后颈，将目光重新投向刘慧敏。

刘慧敏也正看着他，眼神清澈了些，似乎因为这通电话，她感知到了他“正在工作”的状态，并且他没有离开，这让她感到安心。

甚至，微微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像是在提醒他她的存在。

宋怀初看着她这小动作，眼底掠过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用空着的那只手，屈指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语气带着点无奈的调侃：“听见了？没走。就是接个电话。怎么这么黏人？”

动作很轻，甚至算不上亲昵，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逗弄。

刘慧敏却像是被这罕见的、带着鲜活气的互动取悦了。

眨了眨眼，没有躲闪，微微仰起头，将自己光洁的额头更凑近他一些，仿佛在期待他再弹一下。

嘴角再次浮现出那抹极淡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弧度。

这一次，那弧度里带上了一点极微弱的、灵动的羞怯。

宋怀初愣了一下，看着她这近乎稚气的反应，心底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极轻地拂过。

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但那只被她握着的手，却没有丝毫要抽回来的意思。

家人低低的交谈声再次响起，却不再试图刻意吸引刘慧敏的注意。

因为他们都知道，此刻，她的世界很小，只装得下那个一边处理着跨国生意、一边任由她紧紧抓着手、偶尔会无奈地弹她一下额头的男人。

而她这份固执的、近乎病态的依赖，对他来说，似乎也不再仅仅是负担。

在那份无奈的纵容之下，某些被冰封已久的东西，正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而缓慢地融化。

中午，众人下去吃饭，宋怀初询问她：“你想不想去吃饭？我们大家一起吃。”

刘慧敏的目光从宋怀初脸上缓缓移开，落在空荡荡的房门口，又缓缓扫过房间里的摆设，最后重新回到宋怀初身上。

眼神带着些许茫然，但比起之前的空洞，多了一丝极细微的、对“一起”这个词的感知。

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努力理解这个提议，嘴唇轻轻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宋怀初耐心地等着，没有催促。

过了几秒钟，刘慧敏极其缓慢地、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

这个微小的回应让房间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惊喜。

“好，那我们慢慢起来。”

他先站起身，然后小心地扶着刘慧敏的手臂，帮助她从床上坐起来。

她的身体依旧虚弱，动作缓慢而吃力，但很顺从。

吴妈立刻拿来了家居外套，宋怀初接过，仔细地替她披上。

刘慧敏安静地任由他摆布，目光始终跟着他。

“能自己走吗？还是我抱你下去？”

刘慧敏看了看几步之外的房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眼神里露出怯意和不确定。

微微摇了摇头，手指又抓住了宋怀初的衣袖。

宋怀初明白了她的意思。

没有再多问，弯腰，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轻松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刘慧敏自然地将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一只手紧紧抓着他胸前的衣料。

这个依赖的姿势熟练得让人心酸。

宋怀初抱着她，稳步走出房间，下楼。

强强和皓月懂事地跑在前面开路，赵蕾和陈素婉护在旁边，刘父刘母跟在后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餐厅里，长桌上已经摆好了丰盛但清淡的菜。

宋怀初将刘慧敏小心地放在主位旁特意加放了软垫的椅子上。

她的目光立刻追随着他，直到他在她身边的座位坐下，她才缓缓将视线投向桌面，眼神里带着陌生和好奇。

“来，慧敏，尝尝这个汤，吴妈熬了一上午的，很鲜。”刘母盛了一小碗汤，放在女儿面前。

刘慧敏看着面前的汤碗，没有动，只是转过头，看向宋怀初。

宋怀初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尝尝。”

她这才微微张口，喝了进去。

然后，她就那样看着宋怀初，仿佛在等待他的下一步指令。

宋怀初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自己吃。看着我能饱吗？”

刘慧敏伸手：“...抱...吃...”

宋怀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是在模仿他刚才抱她下楼的动作，以为"抱"和"吃"是连在一起的某种仪式。

有些哭笑不得，但看着她那认真又期待的眼神，又不忍心直接拒绝。

"不是这样。"生硬地解释，拿起勺子塞进她手里："自己吃。"

刘慧敏轻轻挥手，勺子掉了，这次虚弱的微微张开了些怀抱：“抱...吃...”

强强噗嗤笑了：“爸，我妈让你抱她吃饭呢。”

宋怀初的耳根几不可察地泛起极淡的红晕，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瞪了强强一眼：“吃你的饭。”

转向刘慧敏，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纵容：“坐好。我喂你。”

重新拿起勺子，舀了饭菜，递到她嘴边。

刘慧敏偏头，不张嘴：“抱...”

赵蕾和皓月憋着笑低头戳米饭。

宋怀初的耳根那抹不易察觉的红晕似乎有蔓延的趋势。

深吸一口气，试图维持住一家之主的威严，但对着刘慧敏那双固执又纯粹的眼睛，所有训斥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别闹。”最终只能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却没什么威慑力。

刘慧敏不为所动，固执地看着他，嘴唇无声地重复着那个字：“抱……”

餐桌上陷入一种古怪的寂静，只有强强和皓月极力压抑的闷笑声。

宋怀初揪揪耳朵，看向她：“你的意思是，在我怀里让我喂你吃？”

刘慧敏的眼立刻亮了起来，缓慢坚定地点了点头，目光里充满了期待和羞怯，手指无意识地拽了拽他的衣袖。

宋怀初：“……”

他感觉自己的额角在隐隐跳动。

这女人……失忆了还是傻了？怎么比以前还会磨人？

“不抱，多大人了。”低头红了脸。

刘慧敏眼中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

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所有的情绪，肩膀微微垮下，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无声的、巨大的失落和委屈。

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要求什么，默默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抓着宋怀初衣袖的手指。

没有哭闹，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这种极致的安静和顺从，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人揪心。

强强和皓月也不敢再笑，担忧地看着母亲。

赵蕾和陈素婉交换了一个眼神。

刘母忍不住开口：“怀初啊，你就……”

宋怀初看着刘慧敏这副样子，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胀。

烦躁地扒了一下头发，猛地起身。

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弯腰，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粗鲁，一把将刘慧敏从椅子上捞了起来，然后自己坐回她的椅子，将她安置在自己腿上，用双臂环住，固定好。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刘慧敏似乎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住了，身体微微僵硬，仰起脸，茫然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下颌线。

宋怀初避开她的目光，耳根通红，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抱怨：“行了行了！抱了！赶紧吃饭！吃完就下去！重死了！”

最后三个字明显口是心非，怀里的人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重新拿起勺子，舀了满满一勺饭菜，有些粗率地递到她嘴边，眼神飘忽，就是不肯看她：“吃！”

刘慧敏怔怔地看着他通红的耳朵和那副明明不好意思却强装镇定的模样，空洞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轻轻闪烁了一下。

极其缓慢地张开嘴，含住了勺子。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吞咽，而是就那样含着，目光停留在宋怀初脸上，在确认这不是一场幻觉。

“看什么看？快吃！”宋怀初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催促，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几分。

刘慧敏这才开始慢慢地咀嚼，咽下。

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微微侧过头，将脸贴在了宋怀初的胸膛上，隔着薄薄的衬衫面料，能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和略高的体温。

这是一个全然的、依赖的、甚至带着点撒娇意味的姿势。

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嘴角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却真实无比的弧度。

那是一个……安心又满足的浅笑。

虽然极其短暂，却像破开乌云的第一缕阳光，瞬间照亮了她苍白憔悴的脸庞。

宋怀初的身体彻底僵住。

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脸颊的微凉和柔软，能感受到她全身心依赖过来的重量，能感受到她那细微的、不容错辨的笑。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一股陌生而汹涌的热流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举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忘了下一步动作。

其他人也都愣住了，屏息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强强瞪大了眼，皓月捂住了嘴，赵蕾和陈素婉眼中充满了惊喜和激动，刘母更是瞬间湿了眼眶。

过了好几秒钟，宋怀初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颤抖：“……喂，还吃不吃……”

刘慧敏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像是小猫撒娇般蹭了蹭，没有抬头，也没有松开，伸出双手，环住了他的腰，将自己更紧地贴向他。

用行动表明了她的态度——吃饭不重要，抱着才重要。

宋怀初：“……”

彻底没了脾气。

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看着她难得流露出的、近乎稚气的依赖和满足，心底最后那点别扭和尴尬也悄然融化，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酸涩又柔软的悸动。

放下勺子，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了些，将她更稳地圈在怀里。

空着的那只手，犹豫了一下，最终有些笨拙地、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后背上，极其缓慢地拍了两下。

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确认这份失而复得的温存。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的声音。

阳光透过玻璃，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镀上一层金边。

没有人说话，生怕打破这来之不易的、脆弱而美好的宁静。

这一刻，所有的恩怨、隔阂、伤害，似乎都被暂时隔绝在外。

只剩下他，和她。

以及这份跨越了生死和时光、笨拙却真实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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