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他在身边，刘慧敏就极其乖巧，但只要他出去一下，她就开始急躁，开始不安。

刘母轻轻抱着她哄：“小敏乖，成梁出去一会儿就回来了，咱们等等。”

刘慧敏在母亲怀里微微挣扎，眼神惶惶地望向门口，喉咙里发出断续的、焦灼的呜咽，对母亲的安抚充耳不闻。

宋怀初只是去书房接了个越洋电话，不到十分钟，回来就看到这副景象。

眉头下意识蹙起，快步走到床边。

几乎在他身影映入眼帘的瞬间，刘慧敏所有的躁动不安就像被按了停止键。

猛地停下挣扎，仰起脸，湿漉漉的眼睛紧紧抓住他，像是迷途的幼兽终于看到了归途的灯火，带着全然的依赖和不易察觉的委屈。

宋怀初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

刘慧敏立刻松开母亲，冰凉的手指急切地、牢牢地抓住了他的，然后缓缓松了口气，重新安静下来，靠回枕头上，目光一秒也不愿从他脸上移开。

刘母又是心酸又是宽慰，悄悄擦了擦眼角：“这孩子……就认你。”

宋怀初的指尖在她微凉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嗯。阿姨您去休息吧，这边我看着。”

刘母点点头，又不放心地看了女儿一眼，才轻声退出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宋怀初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另一只手重新拿起平板电脑，继续处理未完的邮件。

刘慧敏安静地看着他，偶尔眨一下眼，仿佛只要他在视线里，她的世界就是完整且安稳的。

过了一会儿，宋怀初似乎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问题，眉头不自觉地锁紧，周身气息也冷了几分。

刘慧敏像是感知到了他的情绪，被他握着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轻的音节：“……梁？”

宋怀初抬起头，对上她带着些许担忧和询问的目光。

那目光纯粹而直接，让他心头的烦躁奇异地沉淀了些许。

“没事。”生硬地回了一句，语气不自觉地放缓了些。

刘慧敏似乎听懂了，不再出声，只是继续安静地看着他。

又过了片刻，宋怀初感到一丝倦意，抬手捏了捏眉心。

这个细微的动作立刻引起了刘慧敏的注意。

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床头柜上李川维刚才送来的那杯温水上。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宋怀初有些意外的动作。

松开了他的手——这是她极少主动做出的行为——微微撑起身体，伸出那只空闲的、依旧有些虚弱颤抖的手，努力地去够那杯水。

动作很慢，很吃力，眼神却异常专注，仿佛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任务。

宋怀初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

心头像是被什么细微的东西撞了一下。

伸手先一步拿过水杯，递到她面前，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要喝水？”

刘慧敏摇了摇头，目光看看水杯，又看看他捏过眉心的手，然后再次努力地，试图将水杯往他的方向推了推，嘴唇轻轻动了动，发出模糊的气音：“……你……喝……”

宋怀初彻底怔住。

她不是自己要喝。

她是看到他累了，想让他喝水。

即使在她自己如此脆弱混乱的状态下，那深埋在本能里的、对他下意识的关切，竟然还能挣扎着浮现出来。

看着她还举着的、微微颤抖的手，和她那双带着些许期待和怯意的眼睛，沉默了几秒钟。

接过水杯，仰头喝了一大口。

温水润过喉咙，似乎也缓和了某些坚硬的东西。

将杯子放回床头柜，重新看向她。

刘慧敏见他喝了，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使命般，微微松了口气，苍白的脸上有了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满足痕迹。

重新躺好，再次主动伸出手，轻轻勾住了他的手指，然后安心地闭上了眼，确认他接受了她的“照顾”，便心满意足。

宋怀初盯着她看，看了很久。

“慧敏！”

刘慧敏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目光依旧有些涣散，却清晰地映出他的轮廓。

努力想聚焦，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只是那样安静地看着他，带着全然的依赖和困惑。

宋怀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刻意维持的冷硬，在她这纯粹而无辜的注视下，再次悄然瓦解。

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伸出另只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过她眼角残留的一点湿意。

动作有些生疏，甚至带着点笨拙，与他平日里雷厉风行、冷硬果决的形象截然不同。

“你记得四年前的事吗？”

刘慧敏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被这个问题刺中了某处隐秘的伤口。

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神开始慌乱地游移，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梁……走……痛……”断断续续地挤出这几个字，眼泪涌出，顺着苍白的脸滚落。

宋怀初的心猛地揪紧。

看着她这副痛苦的模样，立刻后悔了自己的冲动发问。

“好了，不想了。”生硬地打断，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不问了。”

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动作比之前熟练了些。

刘慧敏却像是陷入了某种记忆的漩涡，无法自拔。

身体微微颤抖，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衣角，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不……走……”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巨大的恐惧和哀求：“……别……丢下……我……”

宋怀初的喉咙发紧。

四年前那场决绝的“告别”，不仅是他自己的绝望选择，也成了她挥之不去的梦魇。

即使神志不清，即使记忆混乱，那份被抛弃的恐惧依旧深深刻在她的灵魂里。

“不会了。”低声承诺，声音沙哑：“这次不会了。”

刘慧敏的眼泪流得更凶，却慢慢平静下来。

紧紧抓着他的衣角，不肯松开。

宋怀初就那样坐着，任由她抓着，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夜色里。

不知过了多久，刘慧敏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终于沉沉睡去。

宋怀初轻轻掰开她的手指，替她掖好被角，起身准备离开。

刚走到门口，身后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哭腔的呼唤：“……梁……”

脚步顿住，回头看去。

刘慧敏并没有醒，只是在睡梦中不安地蹙着眉，像是感知到了他的离开，无意识地挽留。

宋怀初站在门口，挣扎了片刻，终究还是转身走回床边，在床边的沙发上坐下。

“睡吧，我在这儿。”声音很轻，却足够让她在梦中感知到安全。

刘慧敏的眉头缓缓舒展，重新陷入安稳的睡眠。

宋怀初靠在沙发里，看着她的睡颜，眼神复杂。

四年的时光，生死相隔，身份转换，爱恨交织。

但此刻，在这个安静的夜晚，在这个陌生的“家”里，他们之间似乎只剩下最原始的、最本真的连接——

她需要他。

而他，终究无法真正转身离开。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早上，被手机铃声吵醒，伸了伸懒腰，看到她还没醒，起身出去接电话。

“说，”揉了揉眉骨：“知道了，盯紧周氏......对......不留情面。”

挂了电话，下楼倒水喝。

“阿姨，您别管厨房，有吴妈呢，您好好歇着就行。”看看周围：“皓月呢？上班去了？自己开车？”

刘母正在厨房里帮着吴妈准备早餐，听到宋怀初的话，连忙擦擦手走出来：“怀初醒了？慧敏怎么样了？皓月一早就走了，说是今天有个重要的客户见面，自己开车去的，让我们别担心。”

宋怀初点点头，接过吴妈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眉头微蹙：“她自己开车？下次还是让司机送吧，安全些。”

刘母叹了口气：“那孩子要强，说不麻烦别人。怀初啊，昨晚……真是辛苦你了，一直陪着慧敏。”

“没事。”宋怀初语气平淡，目光下意识瞟向楼梯方向：“她……晚上还算安稳。”

正说着，楼上隐约传来一些动静，像是东西落地的声音，紧接着是刘慧敏带着惊慌的、提高了音调的呼唤：“……梁？梁！”

声音里的恐惧清晰可辨。

宋怀初脸色微变，放下水杯，几乎没做思考，大步就朝楼上走。

刘母也吓了一跳，赶紧跟上。

卧室里，刘慧敏已经坐了起来，脸色苍白，眼神慌乱地四处张望，被子被她掀到了一边，床头柜上的一个玻璃杯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显然是醒来发现宋怀初不在，瞬间被巨大的不安攫住，下意识地寻找，碰掉了杯子。

“慧敏！”刘母心疼地喊了一声，想上前安抚。

但刘慧敏像是根本没看到母亲，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门口。

当宋怀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她眼中的恐慌瞬间被巨大的喜悦取代，几乎是踉跄着扑向床边，向他伸出手，声音带着哭腔和急切：“……走……以为……走了……”

宋怀初快步走到床边，接住她扑过来的身子，避免她摔下床。

她的身体冰凉，还在微微发抖，手指死死抓住他的手臂，像是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没有走。”宋怀初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手臂却稳稳地扶着她：“下去喝口水。摔到没有？”

刘慧敏用力摇头，仰着脸看他，目光一寸寸扫过他的脸，确认他的真实存在，然后缓缓松了口气，整个人软软地靠进他怀里，将脸埋在他胸前，汲取着那份让她安心的温度和气息。

刘母站在一旁，看着女儿这副全然依赖着宋怀初的模样，又是心酸又是欣慰，默默地去收拾地上的玻璃碎片。

宋怀初身体有些僵硬地任由她靠着，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略显生疏地拍了拍她的背：“好了，没事了。”

安抚起了作用，刘慧敏的颤抖慢慢停止了，但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不肯松开。

宋怀初无法，只得半抱着她，对刘母说：“阿姨，麻烦让吴妈把早餐送上来吧。”

“好好，我这就去。”刘母连忙应下，端着玻璃碎片出去了。

宋怀初试着将刘慧敏放回床上，但她立刻表现出抗拒，抓着他衣服的手更紧了。

“……”

宋怀初叹了口气，放弃了，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在床边坐下，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刘慧敏似乎对这个姿势很满意，安静地靠着他，甚至极其轻微地、依赖地蹭了蹭他的胸口。

宋怀初的身体更僵了，但终究没有推开她。

吴妈很快送来早餐。

宋怀初接过碗，示意吴妈先出去。

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试了试温度，然后舀起一勺，递到刘慧敏嘴边：“吃东西。”

刘慧敏微微张开嘴，顺从地吃了下去。

目光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吃饭只是次要的，看着他才是最重要的。

靠在他怀里，被他一口一口地喂着，安静又乖巧。

喂完粥，宋怀初又拿了水给她喝了几口。

吃完东西，刘慧敏的精神好了一些，但依旧不肯离开他的怀抱，手指依旧抓着他的衣服。

宋怀初低头看着她：“我要去公司了。”

这句话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涟漪。

刘慧敏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平静被恐慌迅速取代，抓着他衣服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呜咽：“……不……！”

剧烈地摇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

“……不走……不……”语无伦次地哀求着，整个人往他怀里缩，仿佛这样就能阻止他的离开。

宋怀初看着她瞬间崩溃的情绪，眉头紧锁，心底那点因公司事务而升起的烦躁被她这激烈的反应冲得七零八落。

“我有工作。”试图解释，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但刘慧敏根本听不进去任何理由，只是拼命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浸湿了他的衬衫前襟。

“……骗人……骗……”破碎地哭喊着，像是又回到了四年前被抛弃的绝望时刻。

宋怀初被她哭得心烦意乱，又无法狠心推开，只能僵硬地抱着她，生硬地安抚：“别哭了。”

安抚毫无作用，刘慧敏的哭声甚至更大了一些，充满了无助和恐惧。

宋怀初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妥协，拿出手机，拨通了李川维的电话，按了免提。

“李川维，把今天上午需要紧急处理的文件送到庄园来。下午的会议……能线上就线上，不能的全部推迟到明天。”

李川维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是，我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宋怀初将手机屏幕转向哭得喘不上气的刘慧敏：“听到了？我不走，在书房工作。”

刘慧敏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泪眼朦胧地看着手机，又看看宋怀初，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抽噎着，不确定地、小心翼翼地确认：“……真？”

“嗯。”宋怀初应了一声，抽了张纸巾，有些粗率地给她擦泪：“不准再哭了。吵得我头疼。”

刘慧敏被他擦得脸微微偏开，但情绪却奇异地稳定了下来。

抓住他拿着纸巾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依赖地蹭了蹭，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虽然眼角还挂着泪珠，但总算停止了哭泣。

宋怀初看着她这副样子，心底叹了口气。

真是……彻底被赖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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