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一言为定”,像一枚烧红的烙印,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的温度,狠狠地,烫在了两人那颗早已为彼此兵荒马乱的心上。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开始纷纷扬扬地飘落。黑色的越野车,平稳地行驶在被白雪覆盖的,寂静的公路上。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广播里正放着一首舒缓的,不知名的钢琴曲。
可这份安宁,却像一场巨大风暴来临前,那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林小鹿知道,他们刚刚共同做出的那个决定,不是一场浪漫的私奔,而是一场必须并肩作战的,艰难的战役。他们的对手,不是别人,正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他们,也最固执地,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们面前的,四位家长。
“准备好了吗?”王楚钦将车稳稳地停在公寓楼下的车位里,转过头,那双在昏暗灯光下依旧深邃如海的眼眸,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属于战前的,凛冽的平静。
林小鹿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不容退缩的坚定,那颗刚刚才因为巨大的幸福感而有些飘飘然的心,瞬间就沉了下来,落到了实处。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那动作,比在任何一场决赛前,都要郑重。
“准备好了。”
那是一场史无前例的,跨越了上千公里的,四方视频通话。
当林小鹿的父母和王楚钦的父母,那四张写满了慈爱和期待的脸,同时出现在小小的手机屏幕上时,林小鹿感觉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都被彻底剥夺了。
她下意识地,就想往身旁那个高大的身影背后缩。可他还来不及动作,一只骨节分明,带着滚烫温度的大手,就从旁伸过来,无比自然地,将她那只冰冷的小手,紧紧地,包裹在了自己的掌心。
那份不容置喙的,安抚的力量,通过紧握的掌心,源源不断地,传递了过来。
“叔叔,阿姨,爸,妈。”
王楚钦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沉稳,清晰,像一颗投入了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就打破了那份充满了善意和期待的,微妙的寂静。
“我和小鹿,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屏幕那头,樊妈妈的脸上立刻就笑开了花:“哎哟,商量什么呀,你们俩的事,我们还能不同意吗?酒店的事,我跟你林阿姨都看好了,就市中心那家五星级的,场地大,气派!保证给咱们小鹿一个最风光的婚礼!”
林妈妈也连连点头,眼睛里是那种嫁女儿时特有的,充满了不舍和骄傲的复杂光芒。
王楚钦没有打断她们,只是安静地听着,直到她们那充满了美好幻想的蓝图,告一段落。
他才缓缓地,开了口。
“妈,阿姨,”他看着屏幕里那两张笑意盈盈的脸,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我和小鹿商量好了。我们的婚礼,不想在酒店办。”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屏幕那头,四位家长的脸上,都露出了同款的,充满了震惊和不解的表情。
“不在酒店办?”樊妈妈的眉头,第一个皱了起来,“那在哪儿办?大头,你可别跟我说,你想学现在那些年轻人,搞什么旅行结婚,那也太……”
“我们想在乒乓球馆办。”
那句话,像一道惊雷,轰然炸响。
将屏幕那头所有的质疑和猜测,都劈得干干净净。
“乒乓……球馆?”林妈妈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不敢置信,“小鹿,你……你们是不是昏了头?那是什么地方?乱糟糟的,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怎么能办婚礼呢?这要是传出去了,别人会怎么笑话我们?”
“是啊,大头,”樊妈妈也急了,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为人母的,恨铁不成钢的责备,“我知道你们俩感情好,可结婚是人生大事,不是儿戏!不能由着性子来啊!”
面对着屏幕那头那两张写满了焦急和不解的脸,林小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就想开口解释。
可身旁的男人,却比她更快一步。
他反手,将她那只冰冷的小手,握得更紧了些。然后,他看着屏幕,那双总是沉静如海的眼眸,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柔软的郑重。
“爸,妈,叔叔,阿姨,”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也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的笃定,“对别人来说,那里可能只是一个乱糟糟的球馆。可是对我,对小鹿来说,那里……是我们所有故事,开始的地方。”
“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看她扎着马尾辫,倔强得像头牛,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敢跟我叫板的地方。”
“是我陪着她,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一步一步,拿到她第一个世界冠军的地方。”
“也是我……因为自以为是的保护,犯下这辈子最不可饶恕的错误,亲手把她弄丢了的地方。”
他的声音,像一幅徐徐展开的,充满了汗水和泪水,荣耀和伤痛的画卷,将那段被时光尘封的,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青春,血淋淋地,却也无比珍重地,展现在了四位长辈的面前。
“我欠她的,太多了。”他看着屏幕,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无尽的,毫不掩饰的,偏执的爱意,“我给不了她一个全世界最盛大的婚礼,也弥补不了她那五年所受的委屈。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回到我们开始的地方,在她最熟悉,也最安心的战场上,把那个曾经被我弄丢了的,名分,堂堂正正地,还给她。”
“我想在那里,当着我们最亲的家人,最好的朋友的面,告诉她,也告诉全世界——”
“从今往后,她的世界,有我。”
说完,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屏幕那头,早已是一片压抑着的,喜极而泣的抽噎声。
林小鹿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氤氲着一层薄薄水汽的眼睛,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他那双盛满了温柔笑意的,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她缓缓地,靠了过去,将自己的头,轻轻地,抵在了他那宽阔的,因为紧张而微微僵硬的肩膀上。
“妈,爸,”她对着屏幕,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却也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的轻松,“我不想再当那个活在聚光灯下的,世界冠军林小鹿了。我只想在那个最熟悉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嫁给我这辈子,唯一想嫁的人。”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后,终于传来了林爸爸那一声充满了无奈和宠溺的,长长的叹息。
“罢了罢了,儿大不由爹,女大不中留啊……”
“只要你们俩,自己想清楚了,觉得幸福,那就……随你们去吧。”
那场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艰难的战役,终于,落下了帷幕。
他们赢了。
赢得了这场,通往幸福的,第一场混双比赛的胜利。
挂断电话,王楚钦将手机放到一旁,转过身,在那片被窗外雪光映得有些失真的,安静的客厅里,缓缓地,张开了双臂。
林小鹿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和他脸上那份如释重负的,柔软的笑容,终于还是忍不住,一头扎进了他那充满了汗水和皂香味道的,坚实的胸膛。
那拥抱,很紧,很用力,像要将彼此整个人都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们的第一场混双,”他在她耳边,用那沙哑得厉害的,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地,宣告着那场独属于他们的,共同的胜利,“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