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王者归来

“申城杯”的比赛场地，设在市区一所大学的综合体育馆里。

没有国家队那种一尘不染的蓝色地胶，没有将一切都照得雪亮的专业照明，更没有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和心跳的，属于顶级赛场的肃穆。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充满了汗水、喧嚣和最原始热情的，属于凡人的世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橡胶、灰尘和廉价运动饮料的复杂味道。穿着各色运动服的人们在场馆里穿梭，有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大爷，有背着卡通球包、满脸稚气的半大孩子，更多的，是像她一样，脸上写满了认真和渴望的年轻人。

几十张球台被紧凑地摆放在一起，乒乓球那清脆的，富有节奏的撞击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汇成了一片嘈杂的，却也充满了生命力的海洋。

林小鹿站在入口处，手里握着那支崭新的，却也渐渐变得熟悉起来的球拍，那颗因为即将到来的未知而剧烈擂动的心，竟奇迹般地，在这片嘈杂的烟火气里，安定了下来。

这里没有闪光灯，没有镜头，更没有那些会用最苛刻的眼光去审视她的，所谓的“专业人士”。

这里，只有乒乓球。

“准备好了吗？”

那个沉稳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温柔的声音，从她身旁传来。

王楚钦穿着一件最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帽檐压得很低，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在喧嚣人群中依旧深邃如海的眼睛。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她身旁，像一座沉默的，却也无比坚固的靠山，将所有不必要的窥探和打扰，都隔绝在了他高大的身影之外。

“……嗯。”林小鹿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她的第一场比赛，在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球台。对手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女高中生，扎着高高的马尾，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看到她时，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见到偶像般的兴奋和紧张。

比赛开始。

第一个球，林小鹿就打得有些僵硬。她想发一个侧下旋，可手腕的动作却不受控制地，多了一丝犹豫。球的旋转不够，高度也偏高，被那个小姑娘抓住机会，一板凶狠的正手，直接拍了回来。

0:1。

周围几个球台的选手和家属，都下意识地朝这边看了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和不解。

林小鹿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乱了一拍。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场边那个沉默的身影。

他依旧安静地站在那里，隔着一张裁判椅的距离。没有焦急，没有担忧，只是在她望过来时，那双被帽檐阴影遮住的眼眸，清晰地，对她传达了一个最简单的信息——

相信你的身体。

那句话，像一剂最有效的镇定剂，将她心里所有的纷乱和不安，都奇迹般地，抚平了。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所有的紧张和迟疑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冰雪般的，冷静和清明。

她不再去想那些该死的战术，不再去控制那些生疏的动作。她只是将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给了那个沉睡了五年的，古老的本能。

她的脚步，开始变得轻盈。

她的挥拍，开始变得流畅。

她的身体，终于，又一次，追上了她那颗不肯认输的心。

侧身，抢拉，变线……那些曾经刻在她骨子里的，属于天才少女的灵气和想象力，像一头被唤醒的猛兽，在那张小小的，绿色的球台之上，重新开始咆哮。

11:3。

比赛，毫无悬念地结束。

那个小姑娘走到网前，脸颊通红，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近乎崇拜的光：“姐姐，你……你打得太好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快的球！”

林小鹿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充满了纯粹热爱的，年轻的脸，那颗因为胜利而微微发烫的心，第一次，有了一种久违的，简单的快乐。

接下来的几场比赛，她打得越来越放松，也越来越自信。她像一条回到了大海的鱼，贪婪地，享受着每一次挥拍，每一次得分。那些曾经困扰着她的心魔，那些铺天盖地的舆论，都在这片充满了汗水和呐喊的，纯粹的世界里，变得那么的遥远，和微不足道。

上午的比赛全部结束，她以全胜的战绩，毫无悬念地，进入了下午的淘汰赛。

“喏，”王楚钦将一瓶早已拧开瓶盖的运动饮料，递到了她的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浅浅的笑意，“恭喜‘林同学’，旗开得胜。”

林小鹿接过饮料，那张淌满了汗水的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灿烂的，带着一丝狡黠和得意的笑容。

“那当然，”她仰头灌了一大口，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浇熄了身体的燥热，却浇不熄那颗正在重新复苏的，滚烫的，属于运动员的心，“也不看看，我的‘樊指导’是谁。”

那是她这五年来，第一次，用这样轻松的，近乎撒娇的语气，和他说话。

樊振東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份久违的，鲜活的神采，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在体育馆那并不明亮的灯光下，像是落进了漫天的，温柔的星光。

“下午的对阵表出来了，”他很自然地，就接过了她肩上的球包，“去看看吧。”

林小鹿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到了体育馆中央那面贴满了对阵表的公告墙前。

她的名字，在女子单打那一栏的最顶端，格外醒目。她顺着那条晋级的黑线，一路看下去，目光，最终落在了另一条晋级线的尽头。

那个名字，像一把生了锈的，淬了毒的匕首，毫无预兆地，狠狠地，扎进了她的眼睛。

——刘曼。

世界，在那一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周围所有嘈杂的声音，都像潮水般地退去。她的耳边，只剩下自己那失序的，狂乱的心跳，和五年前那场决赛上，那个对手在获胜后，投向她的，那个充满了轻蔑和怜悯的，冰冷的眼神。

她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刻，都凝固了。那只刚刚才因为胜利而变得温暖的手，又一次，变得冰冷。

“看来，”那个沉稳的，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从她身旁传来，将她从那片汹涌的，黑暗的回忆里，拉了回来，“你的复仇之战，比我们想象中，来得要更早一些。”

王楚钦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她身旁，目光同样落在那张对阵表上，那双被帽檐阴影遮住的眼眸里，没有同情，没有担忧，只有一种属于战士的，即将奔赴战场的，凛冽的平静。

他知道，这场比赛，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

这才是她真正的，第一战。

是她亲手杀死那个五年前的自己，唯一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