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我参加”的承诺，像一道无形的开关，将林小鹿身体里那台沉寂了五年的，名为“运动员”的精密机器，彻底激活。
“申城杯”开赛前的最后一周，成了她这五年来，过得最不像“林小鹿同学”的一周。
那个尘封的旧体育馆，变成了她的另一个家。每天，除了必须的专业课，她所有的时间，都被汗水、酸痛和那颗小小的，不知疲倦的黄色乒乓球所填满。
而王楚钦，则彻底化身为了那个最顶级的，也是最不近人情的“魔鬼教练”。
他不再只是单纯地陪她练球。每天训练结束后，他都会从背包里拿出那台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拉着她坐在空无一人的看台上，一遍又一遍地，分析着往届“申城杯”的比赛录像。
“这个叫李文的，是去年的男单亚军，退役前是省队的主力。”他指着屏幕上那个打法刁钻的男人，声音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专业，“他的特点是发球变化多，前三板衔接快。对付他，接发球不能冒进，要以控制为主，把球回到中路，逼他跟你打相持。”
“还有这个，”他快进到另一场女单半决赛，“王雅，前国青队的，和你是一批。她的反手是弱点，尤其是大角度。你的反手拧拉是优势，要多用侧身，主动去压制她的反手位。”
他的分析，精准，冷静，像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将每一个潜在对手的技术特点和战术漏洞，都剖析得清清楚楚。
林小鹿就那样安静地坐在他身旁，听着他那沉稳的，富有磁性的声音，在空旷的体育馆里，激起一阵阵微弱的回响。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被电脑屏幕微光映亮的，深邃的眼眸，心里，那片早已冰封的湖面，正在一点一点地，悄无声息地，融化。
那时候……
那时候，他备战世锦赛，也是这样。每天深夜，当所有人都进入了梦乡，他还会一个人，悄悄地溜到技术分析室，对着电脑，一看就是一整夜。
而她，会偷偷地溜出宿舍，用自己的饭卡，在基地门口那台二十四小时的自动贩卖机里，买一瓶他最爱喝的，冰镇的运动饮料，再悄悄地，放在技术分析室的门口。
她从来没有敲过门，他也从来没有问过。
那曾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之间，一个无人知晓的，心照不宣的秘密。
“想什么呢？”
那个沉稳的声音，将她从那片汹涌的回忆里，拉了回来。
“啊……没什么。”她有些狼狈地，避开他那探究的目光，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了屏幕上。
可她那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的耳根，却早已出卖了她所有辛苦构筑的，坚固的防线。
王楚钦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却无比温柔的笑意。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将一瓶早已拧开瓶盖的矿泉水，递到了她的面前。
“休息十分钟，”他说，“然后，进行最后一组模拟对抗。”
那最后一组模拟对抗，强度大到令人发指。
他完全模拟了那个叫李文的男选手的打法，发球刁钻，抢攻凶狠，每一个球都带着世界冠军级别的，强大的压迫感。
林小鹿一开始，被打得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浸湿了她的睫毛，视线都变得有些模糊。那股熟悉的，被逼到绝境的无力感，像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将她彻底淹没。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那一刻，耳边，却又一次，响起了他那平静的，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
“你的对手，不会给你任何喘息的机会。”
那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在了她那颗即将退缩的心上。
一股该死的，不服输的倔强，毫无预兆地，从她那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最深处，破土而出。
她死死地咬住了牙，那双因为汗水和疲惫而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睛里，那簇好不容易才重新燃起的火苗，在这一刻，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熊熊燃烧起来。
她的脚步，开始变得更快。
她的预判，开始变得更准。
她的身体，终于，又一次，追上了她那颗不肯认输的心。
她不再被动地防守，而是开始用一种更加大胆，也更加冒险的方式，去进行反击。侧身，抢拉，变线……那些曾经刻在她骨子里的，属于天才少女的灵气和想象力，在这一刻，被彻底地，唤醒了。
“砰！”
在一组长达二十多板的，令人窒息的相持对拉中，她抓住了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身体的重心像一张拉满的弓，将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了触球的那一瞬间，狠狠地，将球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打了回去。
那道黄色的闪电，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擦着球台的边角，飞了出去。
完美得，无可挑剔。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王楚钦维持着那个引拍的姿势，愣愣地看着那个滚落到远处的乒乓球，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震惊的，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知道，她回来了。
那个曾经在赛场上，能用一个神仙球就点燃全场，骄傲得，像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的小姑娘，终于，回来了。
林小鹿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看着球台对面那个一脸震惊的男人，那张淌满了汗水的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灿烂的，带着一丝狡黠和得意的笑容。
那笑容，像冬日里最暖的阳光，瞬间就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训练结束，两个人并肩坐在空无一人的看台上，慢慢地喝着水。谁都没有说话，可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充满了汗水味道的，安宁的氛围。
“明天，”王楚钦看着远处那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玻璃窗，缓缓地，开了口，“就是比赛日了。”
林小鹿握着水瓶的手，猛地一紧。
他转过头，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一场无人知晓的，剧烈的风暴。
“你的第一个对手，”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资料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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