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充满了少年人意气的“我想打败你”，像一粒投入了干燥火药桶的火星，在空旷而安静的旧体育馆里，引爆了一场无声的，却也盛大的焰火。
王楚钦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因为泪水和倔强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欣慰的，柔软的笑意。
他没有因为这句“冒犯”而生气，也没有因为这句不自量力的挑战而发笑。他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那动作，像是在肯定一个早已了然于胸的，不容辩驳的事实。
“好。”
他说，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我等着。”
那份坦然的，理所当然的接受，比任何一句鼓励的话语，都更能点燃林小鹿心里那簇刚刚才复苏的火苗。
她知道，他懂。
他懂她这句“我想打败你”背后，藏着的，不是狂妄，而是她好不容易才重新找回来的，属于运动员的，那份最纯粹的，该死的自尊。
从那天起，训练的氛围，悄然发生了变化。
他依旧是那个严苛到不近人情的“樊指导”，可那份严苛里，却多了一丝属于对手的，平等的尊重。他不再只是单纯地给她喂多球，而是开始有意识地，在训练中加入各种战术变化，逼着她去思考，去预判。
而林小鹿，也彻底褪去了那个“学徒”的生涩和胆怯。她像一块被扔进了极度缺水环境里的海绵，疯狂地，贪婪地，吸收着他传授的一切。她的每一个细胞，都重新被那种熟悉的，为了同一个目标而拼尽全力的亢奋感所填满。
日子，就在这样一种充满了汗水和酸痛，却也无比充实和滚烫的节奏里，飞快地流逝。
直到一周后，王楚钦在训练结束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离开，而是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了一张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A4纸。
“看看这个。”他将那张纸，递到了正在拉伸放松的林小鹿面前。
那是一张比赛的报名海报。设计得很简单，甚至有些粗糙。最顶端，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一行标题——“‘申城杯’乒乓球业余公开赛”。
林小鹿的心，猛地一沉。
她看着那张海报，看着上面那些充满了“业余”气息的宣传语，那颗刚刚才因为训练步入正轨而变得安稳的心，又不受控制地，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
“上海市规模最大的业余比赛，”王楚钦的声音，依旧平静，“每年都会吸引很多退役的专业选手和民间的顶尖高手参加。比赛的水平，不比国内的乙级联赛差。”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那张瞬间变得有些苍白的脸上，声音，放得极轻，也极缓。
“你的状态，已经恢复了八成。但你缺的，不是技术，是比赛的感觉。你需要重新回到那个环境里，去感受那种肾上腺素飙升的紧张感，去学习如何在压力下，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他的每一个字，都说得那么的在理，那么的……不容反驳。
可林小鹿，却害怕了。
她怕的不是输赢，不是那些实力强劲的对手。她怕的，是那个“公开”的赛场。
她几乎可以想象，一旦她的名字出现在报名表上，会掀起怎样一场滔天的舆论。
他们会怎么写？
为爱痴狂的前世界冠军，在绯闻男友的“帮助”下，企图东山再起？
还是……跌落神坛的天才少女，自降身价，沦落到从业余比赛开始打起？
无论是哪一种，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能将她这一个月来所有的努力和汗水，都刺得千疮百孔。
“我……”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的退缩，“我还没准备好。”
“林小鹿，”他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能将人所有的伪装和脆弱，都吸进去，“你永远都不可能‘完全准备好’。”
“赛场上，瞬息万变。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带着你所有的不完美，走上去，然后，拼尽全力。”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剖开了她所有懦弱和逃避的借口。
“你不是说，想打败我吗？”他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却带着一丝锐利锋芒的弧度，“那就从这里开始。从打败这些所谓的‘业余选手’开始，从打败那个只会躲在训练馆里，不敢见光的，胆小的林小鹿开始。”
“用一场堂堂正正的胜利，去告诉所有人，你回来，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为了你自己。”
那句话，像一道惊雷，轰然炸响。
将她心里所有的迷雾和阴霾，都劈得干干净净。
是啊。
她为什么要怕？
她凭什么，要因为那些人的揣测，就放弃这个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可以重新证明自己的机会？
她缓缓地，收紧了握着水瓶的手，那双因为泪水而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睛里，那簇刚刚才差点熄灭的火苗，又一次，固执地，燃烧了起来。
她抬起头，迎向他那双盛满了鼓励和期待的眼眸，那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坚定，都要响亮。
“好。”
“我参加。”
王楚钦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份久违的，充满了无畏和战意的神采，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那个曾经在赛场上所向披靡的，骄傲的，永远不肯服输的小姑娘，终于，回来了。
“报名的事，我已经帮你处理好了。”他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拿过那张早已被汗水浸湿的报名表，叠好，放回自己的包里，“你只需要，专心备战。”
他顿了顿，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一场无人知晓的，剧烈的风暴。
“比赛那天，”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许下了一个最郑重，也最不容拒绝的承诺，“我会全程陪着你。做你的场外指导，做你的陪练，做你最坚实的后盾。”
“你只需要，放手去打。”
“剩下的，都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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