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火锅,最终还是吃上了。
在一家藏在老弄堂深处,连招牌都有些斑驳的川味火锅店里,红油锅底咕噜咕噜地翻滚着,升腾起一片辛辣而温暖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白雾。
林小鹿看着对面那个被雾气蒸得轮廓有些模糊的男人,第一次,有了一种不真实的,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真的,将那份属于世界冠军的,不容置喙的严苛,贯彻到了极致。说好了最辣的火锅,他点的就是店里最顶级的,能把人辣到怀疑人生的“地狱红汤”。
可他却又固执地,要了一个清汤的鸳鸯锅。
然后,他像一个最沉默,也最熟练的投喂者,将所有她爱吃的,最新鲜的毛肚、黄喉、嫩牛肉,都在那个清澈见底的,只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的白汤里,涮得恰到好处,再一一放进她面前的小碗里。
而他自己,则面不改色地,从那片翻滚着无数干辣椒和花椒的,沸腾的红油海洋里,捞起一片片吸饱了辣汁的食材,送进嘴里。
林小鹿看着他那张被辣意熏得微微泛红,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汗珠,却依旧维持着古井无波表情的脸,终于还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她咬着筷子,那双因为笑意而弯成了两道好看月牙的眼睛,在氤氲的雾气里,亮得惊人,“不辣吗?”
他抬起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在温暖的灯光下,像是落进了几颗细碎的星子。他看着她,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还好。”
林小鹿撇了撇嘴,才不信他。她分明看到,他放在桌下的那只手,正死死地攥着一杯冰镇酸梅汤,指节都捏得有些发白。
这个男人。
有时候固执得,像头牛。
有时候,却又温柔得,让人心惊。
那顿饭,吃得很慢,也很安静。没有再聊那些沉重的过去和遥远的未来,只是聊着一些最无关紧要的,琐碎的小事。比如食堂里新出的那个窗口,味道怎么样;比如宿舍楼下那只总是睡不醒的橘猫,今天有没有出来晒太阳。
那感觉,不像是一场充满了试探和拉锯的重逢。
更像是一对分开了很久很久的,老朋友,终于,又找回了那种最熟悉,也最舒服的,相处的节奏。
吃完火锅,他送她回宿舍。冬夜的上海,空气湿冷。两个人并肩走在种满了法国梧桐的林荫道上,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终,在那片铺满了金色落叶的路上,悄无声息地,交汇在了一起。
林小鹿将自己冰冷的手揣进大衣口袋,心里,那片因为训练和瓶颈而紧绷了许久的弦,在这一刻,终于,缓缓地,放松了下来。
她第一次,有了一种可以重新开始的,真实的,充满了希望的预感。
可她不知道的是,这份刚刚才滋生出的,脆弱的希望,在第二天清晨,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名为“舆论”的风暴,击得粉碎。
……
“小鹿!小鹿你快看!”
林小鹿是被李思佳那充满了震惊和愤怒的叫声,从睡梦中惊醒的。她揉着惺忪的睡眼,接过那只被递到她面前的,还在微微发烫的手机。
屏幕上,是复旦大学的校内论坛。一个被标红置顶的热帖,标题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扎进了她的眼睛。
【惊爆!新闻系前世界冠军林小鹿疑似复出,背后竟有世界第一陪练!】
帖子里,是一张像素不高,甚至因为距离太远而显得有些模糊的偷拍照片。照片的背景,正是那个被她视为秘密基地的旧体育馆。画面里,她正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而球台对面,那个高大的,挺拔的身影,虽然只有一个模糊的侧脸,却依旧能被任何一个关注乒乓球的人,一眼认出。
这张照片,像一粒投入了干燥火药桶的火星,瞬间,在整个网络世界,引爆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充满了恶意揣测的狂欢。
各大体育媒体,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至。各种耸人听闻的标题,层出不穷。
【为爱复出?昔日天才少女林小鹿重拾球拍,王楚钦甘当“陪练”!】
【世界冠军的独家辅导,是昔日情深还是另有隐情?】
【从解说台到训练场,林小鹿的归来,究竟是为梦想,还是为某人?】
这些声音,像一根根看不见的,带着倒刺的藤蔓,无孔不入地,缠上了她的心脏,将她这半个多月来所有的努力和汗水,都勒成了一个可笑的,充满了暧昧色彩的,桃色新闻的形状。
她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挣扎,她那份好不容易才重新建立起来的,想要靠自己站起来的决心,在这一刻,又一次,被轻而易举地,归结为了“为爱痴狂”的附属品。
一股冰冷的,熟悉的绝望,像藤蔓一样,从她的四肢百骸悄然蔓延开来,将她那颗刚刚才获得一丝暖意的心,又一次,拖回了那个充满了痛苦和窒息的,黑暗的深渊。
那天晚上,她依旧去了那个旧体育馆。
可她的状态,却差到了极点。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挥拍的动作也变得僵硬而迟疑。那些刚刚才被唤醒的肌肉记忆,像是又一次,被那铺天盖地的舆论,强行封印了起来。
“分心了。”
王楚钦的声音,依旧平静,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的审视。
林小鹿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咬住了嘴唇,将那个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失误球,又硬生生地,打了回去。
“再来。”
又是一个离谱的下网。
“停。”
他终于,还是放下了手里的多球盆。他绕过球台,走到她面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能将人所有的伪装和脆弱,都吸进去。
“我看到新闻了。”他说。
林小鹿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缓缓地,抬起头,那双因为压抑和委屈而微微泛红的眼睛,第一次,毫无防备地,迎向了他那双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眸。
“或许……”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濒临崩溃的颤抖,“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回来。我根本……就不适合这里。”
她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用一些生硬的,大道理来反驳她。
可他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副像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可怜的小兽一样的表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狼狈的,柔软的心疼。
“那你告诉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足以安抚一切的力量,“你为什么要回来?”
“你重新拿起球拍,每天累得像条死狗一样,浑身疼得睡不着觉,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那些躲在键盘后面,胡说八道的记者吗?”
“还是为了……那些根本不了解你,只会用最恶毒的语言去揣测你的,陌生人?”
他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最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她所有的懦弱和逃避。
林小鹿死死地咬住了嘴唇,那股熟悉的,不服输的倔强,被他这番话,激出了一丝微弱的,却无比尖锐的刺痛。
“你不是。”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清晰地,替她说出了那个她不敢承认的答案,“你回来,只是为了你自己。为了那个不甘心的,还想再试一次的,林小鹿。”
他上前一步,那高大的身影,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了他那片充满了安全感的气息里。
“外界的声音,永远都会有。你堵不住他们的嘴,但你可以……选择不听。”
“你只需要听你自己的心。”
他缓缓地,伸出手,用那只骨节分明,带着滚烫温度的大手,轻轻地,覆在了她那只握着球拍的,冰冷的小手上。
“告诉我,”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魔力,“你的心,现在想做什么?”
林小鹿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固执的眼睛,那颗被舆论和自我怀疑反复凌迟的心,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
她缓缓地,收紧了握着球拍的手,那双因为泪水而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睛里,那簇刚刚才差点熄灭的火苗,又一次,固执地,燃烧了起来。
“我想……”
“我想打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