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女子单打决赛,正式开始。
整个体育馆的氛围,都因为这场对决而变得有些微妙。没有专业的解说,没有巨大的电子屏幕,可那些原本分散在各个球台的,属于“凡人”的目光,却像被一块无形的磁铁吸引,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这片小小的,即将掀起滔天巨浪的战场上。
一边,是那个曾经在云端之上,又跌落尘埃,如今重新归来的天才少女。
另一边,是那个踩着天才的尸骨,却也在这凡尘俗世里,摸爬滚打了整整五年的,不甘的复仇者。
林小鹿站在球台前,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那失序的,狂乱的心跳。那声音,几乎要盖过周围所有嘈杂的议论声。
对面的刘曼,还是和五年前一样。眼神锐利如刀,身上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像一团烧得正旺的,不留任何余地的火焰。
“好久不见,”她看着林小鹿,嘴角,勾起了一个充满了复杂意味的弧度,“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再拿起球拍了。”
林小鹿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收紧了握着球拍的手。
比赛开始。
发球权在刘曼手中。
她没有丝毫试探,第一个发球,就是她这五年来磨得最熟练的,侧上旋急长球,直奔林小鹿的正手大角。快,且冲,带着一种不讲道理的,一往无前的气势。
林小鹿的瞳孔猛地一缩,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拉了一板。球过去了,但质量并不高,带着一丝仓促的勉强。
刘曼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点,早已等在原地,身体重心压得极低,迎着那记回球,毫不犹豫地,就是一板凶狠无比的正手爆冲!
“砰!”
黄色的乒乓球,像一颗出膛的子弹,带着尖锐的破风声,从林小鹿的左侧空档,一穿而过,重重地,砸在了她身后的蓝色挡板上。
1:0。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林小鹿站在原地,握着球拍的手,指节微微收紧。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刘曼的球里,有一种东西。一种她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感到陌生的东西。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狠厉。
接下来的几个球,几乎都是第一个球的翻版。
刘曼打得极具压迫性。她的战术简单而粗暴,就是用绝对的力量和速度,压制,再压制。她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猛兽,用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式,疯狂地冲击着林小鹿那条尚未完全稳固的防线。
林小鹿完全被动了。她疲于奔命地防守,脚步踉跄,回球质量越来越低。她感觉自己像是陷入了一片泥沼,无论怎么挣扎,都被对方那股蛮不讲理的力量,死死地往下拽。
她甚至能从刘曼的眼神里,读出一种近乎偏执的,燃烧的火焰。那火焰在说:你看,这就是我这五年,换来的东西。那你呢?你这五年,又得到了什么?
6:2。
比分被迅速拉开。
周围的观众席上,已经开始响起一些细碎的议论声。
“那个粉色衣服的,打得好凶啊!”
“是啊,专业队退下来的吧?这力量,男的都扛不住。”
“对面那个小姑娘,好像跟不上了……”
那些声音,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在林小鹿的耳膜上。五年前那种熟悉的,被审视,被质疑,被宣判死刑的感觉,又一次,排山倒海般地,席卷而来。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握着球拍的手心,又开始渗出那层熟悉的,冰冷的汗。
就在她即将被那片黑暗彻底吞噬的瞬间,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又一次,投向了场边那个沉默的身影。
他依旧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焦急,没有担忧。只是在她的目光望过来时,他缓缓地,抬起了右手,用食指,轻轻地,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一个最简单,也最清晰的,战术手势。
——用你的脑子去打球。
轰!
那句刻在她灵魂深处的话,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她脑海中所有的迷雾。
她怕的,从来都不是刘曼的力量。
她怕的,是那个只会用情绪打球的,五年前的自己。
她缓缓地,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所有的慌乱和迷惘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冰雪般的,冷静和清明。
比赛重新开始。依旧是刘曼的发球。
这一次,林小鹿没有再被动地等待。在对方抛球的瞬间,她就提前预判了落点,脚步迅速移动,抢在最高点,用手腕一个极其轻巧的抖动,将球劈了一个斜线短球。
球擦着网,落在了刘曼最难受的,近网小三角位置。
刘曼的身体猛地一僵。她所有的力量都蓄在了后半台,准备着下一板的爆冲,却完全没想到,林小鹿会用这样一种“四两拨千斤”的方式,来破解她的蛮力。
她狼狈地向前跨了一大步,勉强将球挑了回去。可等待她的,是林小鹿早已准备好的,一记快撕斜线。角度,刁钻到了极致。
3:6。
林小鹿,终于拿回了一分。
而这一分,像是一个信号。一个宣告着“猎人”和“猎物”身份,彻底转换的信号。
林小鹿,活了过来。
她不再去跟刘曼硬碰硬地拼力量,而是将自己速度快,变化多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她的脚步,像是在冰上跳舞的精灵,轻盈而迅捷。她的球路,变得天马-行空,充满了想象力。时而一个出其不意的近网短球,时而一板穿透力极强的反手快撕。她用最灵动的节奏,将刘曼那套沉重而刚猛的战术体系,切割得七零八落。
刘曼,彻底乱了。她感觉自己像一头被戏耍的公牛,空有一身力气,却始终碰不到那块飘忽不定的,红色的布。她开始失误,开始急躁,眼神里的那团火焰,也渐渐被一种无法抑制的,慌乱所取代。
比分,一分一分地,被追了上来。
7:7,8:8,9:9……
关键的赛点局。
10:9,林小鹿领先。
最后一球,是林小鹿的发球。她看着对面那个因为剧烈喘息而胸口起伏的,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深吸了一口气。
她发了一个和五年前那场决赛,最后一球,一模一样的,侧下旋。
刘曼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出现了零点一秒的僵硬。那是刻在身体里的,属于失败者的记忆。
而林小鹿,等的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在她回球的瞬间,林小鹿早已等在原地,用一个最标准,也最舒展的姿势,拉出了一记堪称完美的,正手弧圈球。
球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无比绚烂的,金色的彩虹。带着她所有的不甘,所有的释然,和所有对过去的,告别。
“砰!”
11:9。
比赛,结束。
林小鹿赢了。
她没有呐喊,也没有跳跃,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汗水顺着脸颊,一滴一滴地,砸在身前的蓝色球台上。
她做到了。
她亲手,杀死了那个,五年前的自己。
刘曼站在球台对面,呆呆地看着计分牌,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混杂着不甘和释然的,复杂。许久,她才缓缓地放下球拍,走到网前。
“我输了。”她看着林小鹿,声音有些沙哑,却出乎意料的平静,“五年前,我以为我赢了你。可今天我才知道,我赢的,只是一个被情绪毁掉的天才。”
她顿了顿,那双总是带着一丝锋芒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抹真诚的,甚至带着一丝敬意的光。
“但是今天,我输给了一个真正的,运动员。”
说完,她伸出了手。
两只手,在球网之上,紧紧地,握在了一起。那一刻,所有的恩怨,所有的心结,都烟消云散。
林小鹿慢慢地转过身,目光穿过那些为她鼓掌的,陌生的观众,无比精准地,落在了那个始终站在角落里的,沉默的身影上。
他依旧站在那里,在嘈杂的人声中,遗世独立。当她的目光望过来时,他缓缓地,摘下了头上的鸭舌帽。
口罩上方,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里,盛满了漫天的,温柔的星光。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个清晰而深刻的,带着骄傲和欣慰的,笑容。
林小鹿也笑了。灿烂得,如同雨后初霁,万物新生。
就在她准备朝他走过去的那一刻,那个高大的身影,却毫无预兆地,动了。
他拨开人群,穿过那片为他自动让开的,充满了善意和好奇的目光,在那片嘈杂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体育馆里,逆着光,一步一步地,朝着她走来。
他走到她面前,在那双盛满了泪水和笑意的,清亮的眼眸注视下,缓缓地,张开了双臂。
然后,不顾周围所有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不顾那些瞬间亮起的,无数手机的闪光灯,将那个刚刚才经历了一场涅槃重生,浑身都散发着滚烫热气的,小小的身影,狠狠地,揉进了自己的怀里。
那拥抱,很紧,很用力,像要将她整个人都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林小鹿感觉自己像一艘在惊涛骇浪里漂泊了五年的孤舟,终于,找到了那个可以让她停靠的,唯一的,温暖的港湾。她将脸深深地埋进他那充满了汗水和皂香味道的,坚实的胸膛,那股压抑了五年的,巨大的委屈和酸涩,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她甚至,没有听到周围那些瞬间炸开的,充满了震惊和狂喜的尖叫声。
她只听到,他在她耳边,用那沙哑得厉害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固执地,重复着一句话。
“欢迎回来。”
“我的……冠军。”
那句话,像一道迟到了五年的,温柔的咒语,将她所有破碎的灵魂,都一片一片地,重新拼凑完整。
她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氤氲着一层薄薄水汽的眼睛,毫无防备地,迎向了他那双盛满了无尽痛楚和失而复得狂喜的,深不见底的眼眸。
然后,在全世界的注视下,他缓缓地,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