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默契的回归

陈海总监那句掷地有声的“独家金字招牌”，像一道无形的，却又无比坚固的枷锁，在那一瞬间，将林小鹿和王楚钦这两个名字，用一种最官方，也最不容置喙的方式，死死地拷在了一起。

林小鹿没有再反抗。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陈总监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涨红的脸，心里，是一片前所未有的，空旷的平静。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就像一个在巨大漩涡中心挣扎的溺水者，无论朝哪个方向游，最终都会被那股无法抗拒的力量，重新卷回原点。

既然无处可逃，那便，不逃了。

……

接下来的几个月，成了一场席卷整个中国乒乓球迷圈的，盛大而心照不宣的狂欢。

从德国公开赛到卡塔尔公开赛，再到国内的乒超联赛，只要有王楚钦的比赛，上海体育频道的直播信号，必然会准时地，出现那个穿着得体西装，神情冷静专业的，名为“小鹿”的身影。

而“东风吹，看小鹿”，这句原本只是电视台内部的宣传口号，也以一种病毒式的传播速度，成了所有球迷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暗号。

他们的合作，渐入佳境。

一开始，林小鹿还像一台被输入了最精密程序的机器人，每一个分析，每一个点评，都精准，客观，却也带着一丝刻意的，冰冷的距离感。

可默契这种东西，有时候像一种戒不掉的毒，早已深入骨髓，即便隔着五年的光阴和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也依旧会在不经意间，重新发作。

那是在德国公开赛的半决赛，王楚钦对阵一位以防守著称的欧洲老将。比赛陷入了胶着的拉锯战，对方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将王楚钦所有势大力沉的进攻都一一化解。场上的节奏，变得沉闷而压抑。

“我们可以看到，王楚钦现在打得有些急躁了，”搭档罗哥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他越是想发力突破，就越是容易被对方借力，陷入对方的节奏里。”

林小鹿看着屏幕上那个因为连续失误而微微蹙起眉头的身影，握着笔的手，指尖不受控制地，凉了一下。

她知道，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一味地猛冲猛打。而是……慢下来。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开了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笃定。

“或许，他可以尝试用一个节奏的变化，来打破僵局。比如，一个出其不意的高吊弧圈，将球的节奏放慢，破坏对方已经习惯的防守感觉，再寻找下一板的进攻机会。”

她的话音刚落，屏幕上，那个刚刚还眉头紧锁的男人，在接下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过渡球时，手腕的动作，忽然，变了。

他没有选择常规的发力抢攻，而是用一个极其轻巧的，带着强烈摩擦的提拉动作，将球以一道又高又转的弧线，吊向了对方的底线大角。

那是一个教科书级别的高吊弧圈。

对方显然也没料到他会突然改变节奏，习惯性的防守动作慢了半拍，回球的质量，瞬间就降了下来。

“机会！”

林小鹿在心里，无声地喊出了这两个字。

而赛场上，王楚钦早已如同猎豹般，扑到了近台，迎着那个半高球，一板石破天惊的正手爆冲，狠狠地，砸在了对方的球台上。

“砰！”

一声清脆的，石破天惊的声响。

得分。

整个演播厅，都安静了。罗哥张大了嘴，看着身旁这个神情平静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女孩，那眼神，像在看一个能未卜先知的，神秘的先知。

而林小鹿，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了屏幕上。

她看着那个因为得分而握紧拳头，低吼了一声的身影，那颗早已被她强行冰封的心，不受控制地，剧烈地，擂动起来。

这不是巧合。

她知道。

从那一天起，一种诡异的，却又无比和谐的默契，开始在他们之间，无声地蔓延。

她会在解说时，精准地预判出他下一个战术的变化；他也会在比赛中，用一个不经意的神仙球，去印证她刚刚的分析。

她像他那颗最懂他的大脑，而他，像她那双最能贯彻她意图的手。

他们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冰冷的屏幕，却像一个人在打球。

这场心照不宣的“双人舞”，很快就被那些拿着八倍镜看直播的网友们，发现了。

东风吹看小鹿# 的超话里，各种分析帖层出不穷。

“家人们！我宣布，小鹿老师就是樊神肚子里的蛔虫！刚才那个球，小鹿老师话音刚落，樊神就打出来了！这默契，绝了！”

“楼上的，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樊神在听着小鹿老师的解说打球？（狗头保命）”

“别闹了，比赛现场怎么可能听得到解说。我只能说，真正懂的人，是真的懂。他们之间的那种默契，是刻在骨子里的，五年都磨不掉。”

终于，在一个深夜，一条评论被顶上了热门。

“我不管，他们俩就是天生一对的搭档！无论是五年前的混双赛场，还是五年后的解说台！这种灵魂伴侣，不在一起简直天理难容！”

“天生一对的搭档”。

这七个字，像七根最细的，最微不足道的针，却毫无预兆地，同时刺进了两个人的心里。

林小鹿是在结束了一天的课程，回到宿舍后，看到这条评论的。她看着那行字，愣了很久，然后，缓缓地，伸出手，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姿态，关掉了手机屏幕。

她将脸埋进臂弯里，感觉自己像一个在冰面上行走的人，脚下的冰层，正在一点一点地，悄无声息地，融化。而那冰层之下，是她早已不敢再触碰的，名为“过去”的，冰冷的深渊。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京，刚刚结束了一天训练的王楚钦，也看到了同样的评论。

他没有关掉手机。

他只是将那张截图，默默地，保存了下来。然后，点开那个他早已置顶的，却再也没有发过消息的对话框，看着那个冷冰冰的，只有一个“嗯”字的聊天记录，久久地，没有动。

他知道，时机，还未到。

可他也知道，那扇被他亲手关上的门，正在一点一点地，被他用这种最笨拙，也最固执的方式，重新撬开一条，能够透进光的，小小的缝隙。

这份重新被找回的默契，让他那颗早已沉入海底的心，第一次，有了一丝可以依附的，卑微的浮力。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份默契，对于林小鹿而言，究竟是解脱，还是一场……更加无处可逃的，温柔的酷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