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一对的搭档”。
这七个字,像一根烧红的,细密的针,毫无预兆地,扎进了林小鹿那颗早已用冰雪封存的心。
她关掉手机,将自己扔进宿舍那张小小的,却足够温暖的床上,用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蒙得严严实实。企图用这片黑暗的,与世隔绝的空间,来抵御外界那些铺天盖地的,让她无所遁形的揣测。
可她失败了。
那七个字,连同屏幕上王楚钦那张因为得分而微微扬起的,写满了自信和写意的侧脸,在她脑海里,反复地,交替地上演。
她告诉自己,那只是专业。是两个浸淫在同一项运动里超过十年的顶尖头脑,在面对同一个战局时,必然会产生的高度共鸣。这和默契无关,更和感情无关。
可骗得了别人,又如何骗得过自己?
她想起了卡塔尔公开赛的那场决赛。那天上海突然降温,演播厅里的冷气开得又足,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西装套裙,冻得手脚冰凉。局间休息时,她下意识地搓了搓冰冷的手臂,那个细微的动作,被镜头一扫而过。
而下一个镜头切回赛场时,她看到王楚钦拧开水壶,仰头喝水。那个水壶,是她从未见过的,一个新款的,有着极佳保温功能的牌子。
那时候……
那时候,他还是那个粗心大意的少年,一年四季,都只用队里发的,最普通的塑料水壶。她总是担心他在冬天喝冷水会伤胃,每天都会提前半小时去食堂,用自己的饭卡,帮他灌好一壶滚烫的热水,再悄悄地,塞进他的球包里。
他从来没有问过,她也从来没有说过。
这曾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卑微的,甜蜜的秘密。
可现在,他换上了保温杯。
这个认知,像一滴滚烫的蜡油,毫无预兆地,滴进了她那片早已结冰的心湖,烫出了一个微小,却深可见骨的孔洞。
她发现,自己开始不受控制地,去关注那些与比赛无关的东西。
她会去看北京的天气预报,看到降温,会下意识地想,他有没有加衣服。她会去看他的赛后采访,不是为了分析战术,而是想从他那张疲惫的脸上,判断他昨晚是不是又失眠了。她甚至会去翻看那些粉丝拍的机场路透图,只为了确认,他那只曾经受过伤的左手手腕上,有没有好好地戴着护具。
她的关心,正在悄无声-息地,越过那条名为“专业”的,安全的楚河汉界。
她害怕了。
她害怕自己会重蹈覆辙,再一次,跌进那个名为“王楚钦”的,万劫不复的深渊。
夜深人静,李思佳早已进入了梦乡,发出平稳而均匀的呼吸声。林小鹿却毫无睡意。她悄悄地爬下床,走到书桌前,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本早已落了灰的,带密码锁的日记本。
那是她从国家队离开时,唯一带走的,私人物品。
她熟练地拨开密码,翻开那本早已不再平整的,甚至还带着些许陈旧泪痕的纸页。笔尖悬在半空,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落了下去。
【十一月二十七日,晴。
今天,又解说了他的比赛。网上的人说,我们是‘天生一对的搭档’。
他们不知道,为了戒掉这份‘天生一对’,我用了整整五年。
我以为我已经成功了。我以为我已经把他,连同那个卑微的,可怜的自己,都彻底地,埋葬在了过去。
可为什么,在看到他换了保温杯时,我的心,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抽痛一下?
林小鹿,你真是个没用的废物。
你不是想过不同的生活吗?你不是要当一个专业的,冷静的媒体人吗?为什么你的世界,还是这么轻易地,就被他的一举一动所牵引?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从明天起,不,从现在起,不许再看任何与他比赛无关的新闻,不许再关注任何与他生活有关的细节。
他的人生,是属于冠军的,是属于五星红旗的。
而你的人生,只属于你自己。
我们只是……朋友。
对,只是朋友。】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像是在完成一场与自己的,郑重的切割仪式。她合上日记本,将那段汹涌的,无法言说的心事,重新锁进了那片黑暗的,无人知晓的深渊。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获得了一场虚假的,短暂的新生。她爬回床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她即将坠入那片混沌的睡梦边缘时,那个被她静音后,随手扔在枕边的手机,毫无预兆地,亮了一下。
是一条新的消息。
来自那个她一直没有备注,却早已将那串数字刻进骨子里的号码。
消息很短,只有五个字,和一张图片。
【北京,下雪了。】
图片里,是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掌心里,托着一片晶莹的,有着完整六角形状的,漂亮的雪花。背景,是国家队训练基地那扇她再熟悉不过的,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模糊的,铁艺大门。
世界,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林小D鹿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片在她指尖即将融化的雪花,感觉自己那颗刚刚才被强行冰封的心,又一次,被这片来自千里之外的,温柔的,不容拒绝的白,狠狠地,烫了一下。
她知道,他不是在告诉她,北京下雪了。
他是在问她——
上海,冷吗?
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