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专业的合作

那个“好”字，像一粒投入了干燥火药桶的火星，没能引爆一场轰轰烈烈的复合，却在两个人之间那片死寂的，名为“过去”的废墟上，悄无声息地，燃起了一簇微弱的，却也滚烫的火苗。

第二天清晨，林小鹿是在一阵清脆的鸟鸣中醒来的。冬日的阳光透过宿舍的窗户，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稀薄而明亮的光斑。空气很冷，可她那颗因为一夜辗转而有些疲惫的心，却意外地，有了一丝久违的，落到实处的平静。

真相，有时候是一剂猛药，刮骨疗毒，疼得撕心裂肺。可当那腐烂的血肉被彻底剜去后，留下的，是虽然空洞，却也干净的，可以重新生长的创口。

她不再恨他了。

可也……回不到爱了。

她拿起手机，习惯性地点开新闻APP，体育版块的头条，依旧是关于他的，铺天盖地的报道。她看着他捧起冠军奖杯时，那张被闪光灯照得有些失真的，冷峻的脸，心里，是一片前所未有的，空旷的平静。

就像在看一个……熟悉的，需要保持安全距离的，朋友。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顶端，毫无预兆地，跳出了一条新的消息提醒。

来自那个她昨晚才刚刚存下的，没有备注的号码。

【下午的比赛，你会解说吧？】

林小鹿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瞬间漏跳了一拍。

他是在……没话找话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脑海里闪过无数种回复。从最冷漠的“不关你事”，到最客气的“是的，这是我的工作”。可最终，她只是用一种最简单，也最安全的方式，敲下了一个字。

【嗯。】

点击，发送。

几乎是瞬间，对方的消息又弹了过来。

【好。】

一个字，和他的为人一样，简洁，克制，却又带着一丝她读不懂的，笨拙的意味。

林小鹿看着那个“好”字，不知为何，心里那片刚刚才平息下去的湖面，又被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微弱的，不受控制的涟漪。

她将手机倒扣在桌上，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起身，开始了一天属于“林小鹿同学”的，正常的学习生活。

……

傍晚，上海体育频道的演播厅。

林小鹿再次坐到那个熟悉的位置上时，整个人的状态，已经和前几次截然不同。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专业而冷静的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却不再是那种故作坚强的，紧绷的疏离。而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属于旁观者的，清醒的平静。

她不再是那个被回忆和情绪裹挟的失败者。

她现在，是一个真正的，专业的解说员。

“好的观众朋友们，欢迎回来！今天我们将要为您带来的，是本次公开赛的最后一战——男子单打决赛！对阵双方，依旧是我们熟悉的，王楚钦……”

罗哥的声音，依旧富有磁性。林小鹿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自然和从容的微笑。

比赛开始。

决赛的对手，是欧洲的一位老将，打法以稳定和多变著称，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极其难缠。开局，王楚钦打得有些急躁，几个不该有的失误，让他很快就以5:8落后。

“哎呀，王楚钦今天开局的状态，似乎有些紧啊。”罗哥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担忧，“面对这种经验老道的对手，一旦被拖入对方的节奏，会非常危险。”

林小鹿看着屏幕上那个因为失误而微微蹙起眉头的身影，心里，却没有了之前那种本能的，揪心的担忧。她只是像一个最冷静的军师，在飞快地分析着战局。

“是的，从开局来看，王楚钦确实是陷入了对方的节奏里。”她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条没有起伏的直线，“对手利用高质量的摆短和落点变化，成功地限制了王楚钦前三板的上手质量。但我们也可以看到，王楚钦正在有意识地，增加回球的旋转变化，他在尝试用一种更复杂的方式，来打破对方的防守体系。”

她的话音刚落，屏幕上，王楚钦就打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球。

在一个看似被动的过渡环节，他没有选择常规的防守，而是用一个手腕的瞬间抖动，将球以一个极小，也极诡异的角度，劈到了对方的正手大角。

那是一个教科书级别的，充满了想象力的神仙球。

对手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球，从他的视线里，一闪而过。

“漂亮！”罗哥激动地一拍桌子，“这个球太关键了！简直是不讲道理！小鹿老师，这个球，您怎么看？”

林小鹿看着屏幕上那个因为得分而握紧拳头，低吼了一声的身影，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锐利的光。

“这不是一个即兴发挥，”她说，语气里是毋庸置疑的笃定，“这是一个陷阱。从前面几个球的旋转铺垫，到这个球的突然变线，这是一个完整的战术体系。他看似被动，其实，从始至终，他才是那个掌控着全场节奏的，真正的猎人。”

她分析得冷静，透彻，像在解一道早已了然于胸的数学题。

而赛场上，那个刚刚得分的男人，在转身走回发球区时，目光不着痕迹地，朝着主摄像机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快，像一片羽毛，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演播厅里，某个人的心上。

从那个球开始，场上的局势，被彻底逆转。

他打得越来越自信，越来越放松，甚至还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少年人的，写意的潇洒。

而她，也解说得越来越流畅，越来越从容。他们就像两个配合了多年的，最默契的搭档，一个在前方冲锋陷阵，一个在后方运筹帷幄。虽然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冰冷的屏幕，却在用一种只有他们彼此才懂的语言，进行着一场无声的，酣畅淋漓的对话。

最终，毫无悬念，3:0。

他再次，站上了最高的领奖台。

直播结束的红灯熄灭，林小鹿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那感觉，不像是在完成一场工作，更像是……打完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属于她自己的比赛。

“小鹿，”身旁的罗哥看着她，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欣赏和一丝复杂情绪的赞叹，“你和他……简直就像一个人在打球。”

林小鹿的心，猛地一颤。

她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演播厅的门，就被“哗啦”一声推开了。

是节目总监陈海。他脸上，是那种只有在收视率爆表时才会出现的，灿烂的笑容。

“完美！太完美了！”他激动地搓着手，看着林小鹿，那眼神，像在看一块闪闪发光的稀世珍宝，“小鹿老师，罗哥，辛苦了！刚才台里已经开了紧急会议，当场拍板决定了！”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道：

“从下个赛季开始，只要有王楚钦选手的重大比赛，我们频道的特约解说嘉宾，就正式，固定为——小鹿老师！我们要把‘东风吹，看小鹿’，打造成我们上海体育频道，最王牌的，独家金字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