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喧嚣的。

闪光灯的爆鸣，记者们声嘶力竭的追问，工作人员维持秩序的焦急呐喊，队友们无法置信的惊呼……所有的声音都像一锅煮沸的浓粥，在他耳边翻滚，嘈杂，混乱，却又遥远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王楚钦的世界，是死寂的。

他所有的感官，都随着那个决绝转身，走进黑暗的小小身影，一同被抽走了。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石像，任由那喧嚣的洪流从他身边冲刷而过，却无法在他身上激起一丝一毫的涟漪。

直到马龙的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肩膀上，用力地摇了摇。

“大头！醒醒！还愣着干什么？！”马龙的声音，像一把破冰的巨斧，狠狠地凿开了他那片死寂的冰原，“快去！去把她追回来！”

追回来。

这三个字，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他麻木的神经。

是的，追回来。

他不能，他不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走。

王楚钦猛地回过神，那双失焦的眼眸里，瞬间重新燃起了一簇疯狂的，不顾一切的火焰。他拨开马龙的手，像一头被困在笼中许久，终于挣脱了所有束缚的猛兽，朝着那片她消失的黑暗，疯了一样地冲了过去。

“让开！”

他撞开试图拦住他的工作人员，推开那些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堵上来的记者。那些曾经让他避之不及的长枪短炮，此刻在他眼中，都成了可笑的，脆弱的障碍物。

他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听不见。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念头——找到她，抓住她，告诉她一切都不是她想的那样。

后台的走廊，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迷宫。无数扇一模一样的门，通往无数个未知的空间。他一扇一扇地推开，化妆间，休息室，储物间……里面都是一片狼藉的，人去楼空的混乱。

没有她。

哪里都没有她。

巨大的恐慌，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是不是……已经晚了？

就在他快要被这份绝望吞噬时，他在走廊尽头那个通往紧急出口的，昏暗的拐角，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已经换下了那身沉重的领奖服，穿着一件最简单的白色羽绒服，背着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双肩包。她就那样安静地站着，低着头，似乎在等什么人。

王楚钦那颗几乎要停止跳动的心，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才重新剧烈地，擂动起来。

他放缓了脚步，胸口因为剧烈的跑动而起伏着，每一下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他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个小小的，孤单的身影走过去。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她的脸上，没有了在领奖台上那份释然的，悲伤的笑容。只剩下一片平静的，不起一丝波澜的，荒芜的冰原。

“小鹿。”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个，与自己生命再无交集的，陌生人。

王楚钦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眼神。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不顾一切地，抓住了她的胳膊。她的手臂很细，隔着厚厚的羽绒服，依旧能感觉到那脆弱的，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的骨骼。

“你不能走。”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濒临崩溃的哀求，“你听我解释，所有的事情，都不是你想的那样。”

林小鹿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份从未有过的，狼狈的焦急和痛苦。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只是任由他抓着。

许久，她才缓缓地，开了口。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一片飘落在冰面上的雪花，没有丝毫重量，却带着一种能将所有火焰都熄灭的，极致的寒冷。

“樊师兄，”她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那句“樊师兄”，像一把最锋利的，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地，捅进了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什么叫没有意义？”他几乎是失控地低吼出声，“我做的那些事，我说的那些话，都是错的！是我混蛋，是我用最蠢的方式……我只是……我只是想……”

他想说“我只是想保护你”，可那句话，在此时此刻，却显得那么的讽刺和可笑。

林小鹿看着他这副语无伦次的样子，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近乎怜悯的波澜。

“重要吗？”她轻声问，“你喜欢谁，你和谁在一起，你为什么要那么对我……这些，现在还重要吗？”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了他紧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指。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决绝的力量。

“王楚钦，”她看着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平静地说道，“我已经不适合打球了。我的心，已经坏掉了。是我自己的问题，和你无关。”

“不是的！”他想反驳，想将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可她却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打断了他所有苍白的辩解。

“我联系好了学校，”她说，“在上海。体育新闻专业。手续都已经办好了，明天的机票。”

她将一切，都安排得那么妥当，那么周全。在他还沉浸在那个自以为是的，残忍的计划里时，她已经一个人，悄无声-息地，为自己的人生，铺好了另一条，再也不会与他有任何交集的，全新的轨道。

王楚钦彻底僵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不是输给了苏晚晴，也不是输给了那些流言蜚语。

是输给了他自己那可笑的骄傲，和那份自以为是的，所谓的“保护”。

“所以，”林小鹿看着他，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礼貌的弧度，“谢谢你，师兄。谢谢你带我拿了世界冠军，也谢谢你……让我看清了很多东西。”

她退后一步，与他拉开了一个最安全，也最疏远的距离。

然后，她对着他，像对着任何一个普通的，需要尊敬的前辈一样，微微地，鞠了一躬。

“再见。”

说完，她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朝着那扇亮着“EXIT”标志的，冰冷的紧急出口，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她的脚步很稳，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王楚钦就那样僵硬地站在原地，像一尊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灵魂的雕像，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小小的，倔强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直到那扇沉重的铁门，在她身后，发出一声沉闷的，断裂般的“砰”响。

将他，和他的世界，彻底地，关在了门外。

为时已晚。

原来，这世上最残忍的四个字，是为时已晚。

第四十七章 为时已晚

第四十七章为时已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