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的喧嚣与荣耀,像一场华丽而短暂的幻梦,被隔绝在了北京凛冽的寒风之外。
当载着国乒将士的大巴车缓缓驶入训练基地那扇熟悉的大门时,迎接他们的,不再是凯旋归来的鲜花与掌声,而是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的沉默。
林小鹿退役的消息,像一颗深水炸弹,在他们还在万米高空之上时,就已经在国内的体育圈,在他们这个小小的,封闭的王国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没有人说话。
曾经最热闹的车厢里,此刻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嗡嗡”的声响。每个人都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或者闭目养神。可那紧绷的嘴角和沉重的呼吸,却暴露了每个人心底那片压抑的阴云。
而王楚钦,就是那片阴云的中心。
他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靠着冰冷的车窗,像一尊被世界遗弃的雕像。从澳门那个紧急出口的铁门在他面前重重关上的那一刻起,他的灵魂,似乎就一同被关在了那片无尽的黑暗里。
他成了众矢之的。
没有人明确地指责他,可那些无声的,带着重量的目光,却像一根根淬了冰的针,从四面八方,绵密地,扎在他的身上。
下车时,王曼昱从他身边走过,那双总是像小太阳一样明亮的眼睛,此刻却像结了冰的湖面,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鄙夷。
陈梦走在他前面,始终没有回头,可那挺得笔直的,带着一种疏离和失望的背影,比任何一句指责,都来得更加伤人。
许昕,那个平日里最喜欢勾着他脖子,没大没小地喊他“大头”的开心果,从头到尾,都没有再和他说过一句话。
他成了这个集体里,一个格格不入的,人人避之不及的孤岛。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鬼使神差地,又一次走进了那个空无一人的主训练馆。
白天,这里还是人声鼎沸的战场。而此刻,巨大的场馆里只亮着几盏应急灯,将一排排蓝色的球台,照出一种墓碑般的,冰冷的轮廓。
他走到那个角落,那个她曾经最喜欢,也最后一次失控的地方。
那半截断裂的球拍已经被清理干净,红色地胶上光洁如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樊振-东的眼前,却清晰地,反复地,回放着她举起球拍,用尽全身力气砸下的那一幕。
那一声清脆的“啪嚓”声,和他心里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他缓缓地蹲下身,伸出手,指腹轻轻地,摩挲着那片冰冷的,曾经承载了她所有荣耀与梦想的地胶。
“你觉得,你现在做这些,还有用吗?”
一个沉稳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他身后传来。
王楚钦的身体猛地一僵,却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马龙迈着沉稳的脚步,走到他身边,在他身旁那张长椅上坐了下来。他没有看他,只是看着眼前那片空旷的,黑暗的球场。
“我见到她了。”马龙开口,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在机场,肖指导让我去送她。她办完了所有的手续,一个人,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就那么走了。”
王楚钦的呼吸,在那一瞬间,被彻底剥夺了。
“她让我跟你说声谢谢。”马龙继续说道,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她说,谢谢你,让她成长了。”
“成长”。
这个词,从马龙的口中说出来,像一把最锋利的,生了锈的钝刀,狠狠地,在他的心上,来回地,割了一下。
“所以,”马龙终于侧过头,那双总是温和睿智的眼睛,此刻却像两把最锋利的手术刀,一瞬不瞬地,剖析着他所有的狼狈和脆弱,“你现在满意了?这就是你想要的‘成长’?”
王楚钦的头,垂得更低了,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我问你话呢。”马龙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严厉的,属于队长的压迫感,“你那个所谓的‘激将法’,那个自以为是的‘保护计划’,成功了。你把一个世界冠军,一个最有灵气的天才选手,成功地,逼退役了。王楚钦,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
“龙哥……”王楚钦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两片被砂纸反复打磨过的破锣,“我错了。”
“错了?”马龙冷笑一声,“一句错了,就完了?你知不知道,她走的时候,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王楚钦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里,盛满了痛苦和乞求。
马龙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股怒其不争的火气,终究还是化作了一声沉重的,无奈的叹息。
“她说,她再也不想碰乒乓球了。”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王楚钦那根早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他高大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再也支撑不住,无力地,靠在了身后的球台支架上。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却像是被灌满了滚烫的铅,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我只是……我只是……”
他只是想让她变得更强,只是害怕那些流言蜚语会伤害到她,只是……
只是什么呢?
所有的借口,在此刻,都显得那么的苍白和可笑。
“我喜欢她。”
终于,那句被他用理智和骄傲层层包裹,死死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就那样毫无预兆地,脱口而出。
声音很轻,很涩,像一句濒死的呓语,消散在了这片冰冷的,空旷的黑暗里。
马龙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随即,眼底那丝严厉,也渐渐化作了复杂难言的痛惜。
他早就看出来了。
可看出来,和亲耳听到,是两回事。
“我喜欢她,龙哥。”王楚钦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的出口,他将脸深深地埋进了掌心里,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濒临崩溃的,脆弱的哽咽,“从她第一次走进这个训练馆开始,我就……”
“可我不敢说,我怕……我怕会毁了她。”
“我以为,只要我把她推得远远的,只要让她变得足够强大,她就不会再受到任何伤害了。我以为……我以为这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可我错了……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那些积压在心底的悔恨、自责和痛苦,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这个在赛场上永远冷静沉稳,无坚不摧的男人,此刻,却像一个做错了事的,无助的孩子。
马龙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安慰。
直到他的声音渐渐平息,只剩下压抑不住的,粗重的喘息。
“现在说这些,”马龙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沉静,却也带着一丝无法挽回的疲惫,“已经太晚了。”
他站起身,将手重重地按在了王楚钦那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大头,”他说,“你不是毁了她。你是毁了你自己。”
说完,他没有再多言,转身,迈着沉稳的脚步,将这片巨大的,冰冷的黑暗,连同那个蜷缩在黑暗里,被悔恨彻底淹没的,孤独的身影,一同留在了身后。
就在他即将走出训练馆的那一刻,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了一句冰冷的话。
“肖指导让你过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