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大家。”

她的声音很轻，却通过话筒，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场馆，也传向了世界。

“今天，站在这里，我想宣布一件事情。”

那片因为她夺冠而沸腾的红色海洋，在那一瞬间，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静音键，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无数摄像机镜头转动时发出的，细微的“嗡嗡”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

是官宣恋情？还是公布未来的目标？

没有人，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林小鹿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充满期待的脸庞，看着观赛区里，陈梦和王曼昱脸上那瞬间变得煞白的，惊骇的表情。她甚至能感觉到，在某个她看不见的，黑暗的角落里，有一道熟悉的，让她心脏抽痛的目光，正死死地，胶着在自己身上。

可她没有再犹豫。

她的脸上，缓缓地，绽放出一个笑容。

那是一个褪去了所有伪装，所有痛苦，所有爱恨的，纯粹的，释然的笑容。美得，像一场盛大而悲伤的，最后的烟火。

“从五岁拿起球拍到现在，十六年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乒乓球，带给了我一切。荣耀，汗水，眼泪，也带给了我……很多很好的朋友和师长。”

“我很感激，也很幸运。”

“但是，”她顿了顿，那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我的人生，还很长。我想去看看，球台之外，还有没有别的风景。我想去过一段，属于普通女孩的生活。”

“所以，经过慎重的考虑，我决定——”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句足以改变她一生的判词，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宣告给了全世界。

“从今天起，我将正式退役，结束我作为乒乓球运动员的职业生涯。”

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地，死寂了。

一秒。

两秒。

然后，是轰然炸响的，山崩地裂般的喧哗！

“什么？！”

“退役？！她才二十一岁！”

“开什么玩笑！她刚刚才拿了总决赛冠军啊！”

台下的记者们疯了，他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扛着长枪短炮，疯狂地朝前拥挤。无数问题，像密集的子弹，朝着那个站在领奖台上的，小小的身影扫射而来。

“林小鹿！请问你退役的真实原因是什么？”

“是不是因为伤病问题？”

“是队内有什么矛盾吗？！”

观赛区里，陈梦和王曼昱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们想冲上去，想拉住她，想让她收回那句话。可她们的双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而就在体育馆那个最不起眼的，通往后台的黑暗通道口。

王楚钦就站在那里，像一尊被瞬间风化的石像。

他没有去看直播屏幕，他只是听着。他听着她那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通过广播，像一把把最锋利的，淬了冰的刀子，一刀，又一刀，狠狠地，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退役。

她真的，说了出来。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他以为一切都还来得及挽回的时候，她已经一个人，悄无声息地，为自己的人生，做出了这样一个，惨烈到让他肝胆俱裂的决定。

他那个自以为是的，残忍的计划，在这一刻，终于显露出了它最狰狞，也最可笑的面目。

他想用更深的痛苦去刺激她，结果，却亲手将她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想用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方式逼出她的倔强，结果，却亲手扼杀了她所有的希望。

巨大的，足以将他整个人都吞噬的恐慌和悔恨，像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彻底淹没。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被彻底剥夺了。他死死地攥住身旁的墙壁，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阻止自己那颗即将因为剧痛而停止跳动的心脏。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输掉了她，也输掉了他自己。

领奖台上，林小鹿面对着台下那片混乱的海洋，脸上那抹释然的笑容，却没有丝毫改变。她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只是将话筒轻轻地放回了颁奖台上。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那面正在缓缓降下的五星红旗，对着这片她曾为之奋斗了十六年的赛场，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再直起身时，她将胸前那枚沉甸甸的，还带着她体温的金牌，摘了下来，轻轻地，放在了领奖台的最高处。

她什么都没有带走。

她将所有的荣耀，都留在了这里。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再看台下任何一眼，转身，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地，走下了那个本该属于她的，荣耀的巅峰。

她的脚步很稳，很轻，像一个终于卸下了所有枷锁的囚徒，走向了属于自己的，未知的自由。

就在她即将走进后台通道的那一刻，她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缓缓地，侧过了头。

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穿过刺眼的闪光灯，穿过那片喧嚣的光明，精准地，落在了那个站在无尽黑暗里的，熟悉的身影上。

四目相对。

隔着一个世界的距离。

她的眼底，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的，荒芜的冰原。再也没有了爱，也没有了恨，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波澜都没有。

而他的眼中，却翻涌着一场足以毁灭世界的，夹杂着悔恨、痛苦和绝望的，滔天海啸。

她看着他，看了足足三秒。

然后，她缓缓地，收回了目光。

就像在看一个，与自己生命再无交集的，陌生人。

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那小小的，倔强的身影，很快，便被那片黑暗，彻底吞噬了。

只留下王楚钦一个人，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像，孤零零地，站在那片刺眼的光明与无尽的黑暗交界处。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可喉咙里，却像是被灌满了滚烫的铅，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亲手导演的这场悲剧，落下了它最残忍的，无法挽回的帷幕。

那一刻，他清晰地听到，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跟着她一起，彻底地，碎了。

第四十六章 正式的告别

第四十六章正式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