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尘土飞扬，卢玉安的马车在前方化作一个模糊的黑点，渐渐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顾长汀勒住缰绳，身下的马匹喷着白气，原地踏了几步。他侧首看向身后马背上的少女：“阿颜，要跟紧些么？”

朱颜一身红裳猎猎，白发垂落肩头，眉间柳叶红痕在冬日的苍白阳光下愈显妖异。她懒洋洋地倚着顾长汀的后背，手指绕着几缕银丝把玩，闻言掀起眼皮瞥了前方一眼，语调慵懒：“跟那么紧作甚？又不是真的给他送行。瞧他们那点子脚程，天黑前必在‘清泉驿’落脚。我们慢慢晃过去便是。”

顾长汀被她这理所当然的“倚靠”弄得有几分不自在，耳根微热，却又不敢乱动，只得顺着她的话道：“也好。只是……”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方才驿站，阿颜强行出手镇压那柳鸣音，身体可还撑得住？若是不适，我们不若在此休整半日？”他能感觉到方才朱颜骤然爆发又瞬间收敛的气息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滞涩，以及弥漫开那浓烈血腥味时，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那不是幻术造成的气味扰乱，更像是自内而外的损耗。

朱颜玩绕头发的手指一顿，随即发出一声轻嗤：“顾呆子，小瞧人也要有个限度。”她嘴上强硬，身体却更往后贴紧了些，几乎将小半重量都压在顾长汀背上，“不过是打苍蝇拍了个碍眼的道士，能有什么撑不住？你那点心眼，留着去琢磨京城里那些弯弯绕吧。”

话虽如此，顾长汀却分明察觉她呼吸沉了一瞬。他叹了口气，不再坚持追问，只轻轻一夹马腹，让马儿继续在官道上慢行：“那……阿颜想吃些什么？离清泉驿不远有个小镇，或许有卖点心的铺子。”这是他摸索出的“朱颜顺毛法则”之一。

果然，背上的人来了点精神，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故作矜持地哼道：“凡俗腌臜之物，吃多了也腻。若有新做的桂花糕、松子糖……唔，勉强可以尝尝。”

顾长汀嘴角微扬，心底那点因陆明义出现而生的阴霾被这小小的要求冲淡了几分：“好，我记下了。”

冬日白昼短促，夕阳渐渐染红了天际的流云。官道上行旅稀少，只有马蹄踏在冻土上的嗒嗒声响和偶尔掠过的寒风。顾长汀寻了处背风向阳的山坳，决定在此落脚过夜，等天亮后再去驿站“巧遇”卢玉安。他生起了篝火，架上行囊里带的铁壶煮水。

火光跳跃，映着朱颜白皙得过分的脸。她没再打坐，而是抱膝坐在火堆旁，下颌搁在膝盖上，盯着噼啪作响的火焰出神，长长的羽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少了平日里的张扬，显出几分难得的沉静与……虚弱。

顾长汀默默看了她片刻，从行囊里掏出路上买来的油纸包，小心打开，里面是几块油润蓬松、撒着金黄桂花的糕点。他取了一块，递到朱颜面前：“阿颜，吃点？”

朱颜抬眸，火光在她漆黑的瞳孔里跳跃。她没伸手接，只是微微仰起脸，张了张嘴。意思不言而喻——喂我。

顾长汀耳根那点方才褪去的热度又爬了上来。这动作过于亲密，尤其朱颜此刻的神情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娇憨，与“上古凶兽”的身份格格不入，却又该死的契合。他犹豫了一瞬，还是用指尖小心拈着糕点一角，递到她唇边。

朱颜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软糯香甜的糕体在口中化开，她的眼睛享受地微微眯起，像一只慵懒又挑剔的猫。

“嗯…尚可。”她含糊评价着，舌尖舔掉唇边沾的一点糖霜。

顾长汀只觉得那舌尖扫过的地方仿佛也沾上了糖霜，又甜又痒。他不敢多想，收回手，却看到她白皙手腕内侧，一道极其细微、几乎融入肌肤纹路的红痕似乎比之前深了几分，隐隐有细微的黑气试图钻出，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锁住。

他的心猛地一沉。驿站那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按，绝非没有代价！柳鸣音手中的剑，绝非凡品，恐怕带了些能伤及妖物本源的禁制之力。

顾长汀放下糕点，声音难得地带了丝严厉：“阿颜，你的伤……”

“啰嗦！”朱颜瞬间收起了那点温顺表象，眉眼一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说了无事就是无事！一点小反噬而已，歇一歇就好。”她收回手，迅速用宽大的衣袖盖住手腕，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气氛一时有些僵冷。只余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山风的呜咽。

顾长汀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一个更小的、贴着封印符箓的玉瓶。这是他离开卢府前，“病公子”卢玉郎多年积攒下的珍贵丹药之一，据说是早年一位云游仙长看其病弱留下的凝玉固元丹，药性温和却珍贵异常。

他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气顿时弥漫开来，连跳跃的火焰都似乎安分了些。顾长汀倒出一粒碧绿通透、龙眼核大小的丹药，再次递到朱颜唇边，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吃了它。”

朱颜猛地转回头，黑眸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是熟悉的讥诮：“哟，顾大公子舍得下血本了？这东西对你凡人之躯也是吊命的好东西，给我这‘妖怪’岂不浪费？”

“阿颜，”顾长汀的眼神执拗而清亮，“你是因我而伤。在我眼中，此刻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吃了它，我才能安心。”

那“更重要”三个字，让朱颜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看着火光下青年真诚而担忧的脸，那眼神里有怜惜，有坚持，有……一种她不太懂却让她喉咙有些发紧的情绪。万千年来，说她凶戾，说她灾祸，说她强大的比比皆是，但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地说她“更重要”，只为一点她不屑承认的皮肉伤。

她定定地看着他，几息之后，最终垂下眼帘，张开嘴，就着他的手，将那颗价值千金的丹药含了进去。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精纯的暖流迅速蔓延四肢百骸，强行压制下那些蠢蠢欲动的煞气和反噬之力，手腕上那道红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下去。

朱颜轻轻吁了口气，感觉体内滞涩的法力重新流畅起来。她抬眼，撞上顾长汀终于松口气的眼神，有些不自在地哼了一声：“味道尚可。不过，下次再敢自作主张……”话未说完，但威胁之意明显。

顾长汀却笑了，眉眼舒展，有种冰雪初融的暖意：“好，下次先问过阿颜。”他终于知道怎么顺她的毛了——强硬的关心。

朱颜被他这干净的笑容晃得心头又是一动，别开脸，嘟囔道：“呆子。”然而蜷缩在膝上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夜色渐浓，寒意也愈发深重。顾长汀添了些柴火，又将自己厚实的外氅解下，轻轻披在朱颜有些单薄的肩上。朱颜没有拒绝，只是裹紧了带着他体温的氅衣，将下颌埋进柔软的毛领里，只露出一双在火光映衬下格外清亮的黑眸。

篝火的暖意和丹药带来的舒缓让她慢慢有了睡意。顾长汀坐在她对面，看着她逐渐平稳的呼吸，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才真正放松下来。

就在这时！

篝火的光芒猛地摇曳了一下，一股极其阴冷的气息毫无征兆地逼近！

并非柳莺音那种带着浓重怨毒和血腥的煞气，而是一种更粘稠、更腥甜的……贪婪之气？像是沼泽深处腐烂淤泥里隐藏的捕食者，锁定了鲜美可口的猎物。

顾长汀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地就想挡在朱颜身前。然而他的动作却慢了一步。

本已闭目、呼吸绵长的朱颜猛地睁开眼，眸中瞬间燃起两点冰冷的金红！没有半分迷茫，只有被触犯领地般的暴戾与森寒杀意！那股因伤而收敛的滔天兵燹煞气再没有丝毫压制，轰然爆发！

“放肆！”

伴随着一声短促冷厉的低喝，朱颜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屈指朝着左侧黑暗的树影深处凌空一弹！

“吱——！”

一声惨绝人寰、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的厉啸骤然响起！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惊骇！

一道小小的、雪白的身影从树后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狠狠掼了出来，重重摔在篝火旁的冻土上，滚了两滚才停下。

顾长汀定睛一看，心头微惊。

那竟是一只……兔子？

体型比寻常家兔稍大一圈，通体毛色如初雪般纯净无瑕，没有一丝杂色，唯有两只长长的耳朵内侧透着淡淡的粉红。它的眼睛也不似常兔的红，而是一种剔透妖异的碧绿，此刻这双碧眼里充满了剧痛、恐惧与难以置信的怨毒。

方才那阴冷的贪婪气息，源头正是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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