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喧嚣鼎沸,新人被簇拥着送入洞房。喜嬷嬷高声念着吉祥话,簇新的红毯一路铺展。
柳莺音在被丫鬟搀扶起身的刹那,脚下猛地一软,身形极不自然地晃了晃,几乎是半倚在了卢玉安臂弯里。
卢玉安一脸体贴神色,手臂紧了紧,稳稳托住她,低声说了句什么。旁人看了,都道是新郎官的温存体贴。
顾长汀抬了一下眼,恰好捕捉到柳莺音那瞬间失力的狼狈,也觉出几分异样。
他复又低下头,盯着面前酒盅里清冽的液面,杯中倒映着扭曲摇晃的上梁。
那里,朱颜的身影已悄然消失。
新房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大半喧哗。廊下贴着硕大的“囍”字,红得像是要滴下血来。
室内,喜床上铺着厚厚的红缎锦被,鸳鸯并蒂的图案映着明亮的龙凤烛。
柳莺音卸了珍珠冠,乌发披散在艳红嫁衣上,衬着那张脸愈发惨白,不见丝毫新妇的羞怯或喜悦。
她无声地坐在床沿,厚重的嫁衣下,那啃噬般的剧痛再次袭来,如同无数细密的毒牙在撕咬着她的脏腑。
卢玉安带着一身酒气走近,他怀着难以言喻的激动,伸手去揭那方盖头。
盖头滑落,露出盖头下那张堪称令人惊心动魄的脸,她那双眼,即便极度虚弱,也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幽幽地映着跳跃的烛火。看得卢玉安心里莫名一跳,动作顿了一下。
“身子可好些了?”卢玉安的声音含混着酒意,他的手带着粗砺的温度抚上她的脸颊。
那触感让柳莺音几乎控制不住想偏头的冲动,她勉力牵起嘴角,温顺地垂下眼帘:“劳夫君挂念,妾身好多了。”
指尖掠过她冰凉的皮肤,卢玉安只觉那凉意能沁到骨头缝里去。
他皱了下眉,目光掠过她宽大的嫁衣腰身——那里似乎是凹下去的。一丝疑虑刚升起,随即又被眼前这奇异的美与脆弱压下。
他想,或许是灯笼烛光晃了眼。
他解了外袍搭在衣架上,又去解自己襟口的盘扣。
柳莺音搭在膝上的手指猛地蜷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房梁高处,朱颜盘膝而坐,像一片悬停在喧嚣之上的暗影。
她看到柳莺音宽大袖口下滑出的手腕,布着紫黑色的齿痕,有的地方皮肉翻卷,散发出隐约的腐败气味。
柳莺音问:“夫君,你喜欢孩子么?”
卢玉安看着自己新婚的妻子,心柔得化成一摊水:“喜欢,二郎小时候我便常照顾他,等以后音音和我有了孩子,我也会好好待他,不管男孩儿还是女孩儿,我都喜欢。”
“哦……”柳莺音垂眸,尾音拖得长长,“夫君这么喜欢孩子,在战场上一定把妇孺孩童护得很好了。”
“男子汉大丈夫,都是应当的,即便不是自己的亲生孩子,我也要好好护着他们的。”他软下声音,“音音,你不知道,我多期盼这一天,从你救下我那天起,我就心悦你,音音,曾经犯过错,我以为上苍会惩罚我,可你出现了,我便知道,上天眷顾我。”
“是吗?”柳莺音歪头,染了红蔻丹的手慢慢移到卢玉安胸前,“夫君,让我看看,你心里有没有我。”
卢玉安只当妻子在和他玩笑:“自然看得,音音,我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你看。”
“好啊。”柳莺音指尖猛地一按——
“啊!谁?谁?”她指尖一阵灼痛,本就虚弱,她被这一烧险些维持不住正常容貌。
“音音?你……”卢玉安一脸莫名,仍是把柳莺音拥在怀里,“怎么了?你别怕,慢慢说,我在呢。”
“没,没事……”柳莺音按下心中疑虑,勉强笑道,“方才窗边有个影子晃过去了,可能是狸奴吧,吓到妾身了,不妨事,不妨事。”
卢玉安不疑有他:“府里是常有野猫进出,应当是后院那片竹林里的,不伤人,音音若怕,离远些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