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了城中心那棵老槐树上挂满了祈福的红色布条,在风中轻轻飘动。
护城河上漂着一盏巨大的莲花灯,花瓣层层叠叠,像一朵真正的莲花在水面盛开。
街角那个卖糖葫芦的老伯正在收摊,馄饨摊的老妇人抬头望天,脸上的皱纹被灯火映得深深浅浅。
忽然,一束烟火从城东升了起来。
“砰”的一声。
然后烟火在夜空中炸开了。
不是一朵,是很多朵。
烟火在夜空中炸开,化作漫天流萤,缓缓地、缓缓地落下来,洒了满天满地。
唐舞桐仰着头,嘴巴微微张着,忘了合上。
烟火的光映在她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蓝,将她的眉眼映得忽明忽暗。
风声,烟火声,远处隐约传来的笑声和歌声,全都落在她耳畔,又全都被她身下的那个人挡去了大半。
“师父。”
“嗯。”
“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好看吗?”
霖雨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仰起脸,银白色的发丝从肩上滑落,天蓝色的眸子里映着漫天灯火。
万家灯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一波一波,永无止境。
烟火在他眼睛里炸开,又熄灭,炸开,又熄灭。
“好看。”他说。
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对她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唐舞桐低下头,只能看见他的发顶。
银白色的发丝在夜风中微微飘动,有一缕贴在她的手背上,凉凉的,软软的。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像他平时摸她那样,一下,两下。
霖雨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
“小舞桐,在干嘛?”
“师父,你以后每年都带我看花灯好不好?”
唐舞桐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小孩子特有的理直气壮。
霖雨沉默了须臾。
远处又一束烟火升起来,在夜空中炸开,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好。”他说。
只有一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风一吹就会飘走。
但唐舞桐听见了。
她咧嘴笑起来,铃铛在她腰间叮叮当当地响。
她把小布老虎举过头顶,让它也看一看这满城的花灯。
布老虎的耳朵被风吹得往后倒,圆溜溜的纽扣眼睛瞪着前方,憨憨的,傻傻的。
“小老虎,你看你看!好多灯!多不多?你说多不多?”
她自问自答,替布老虎“嗯”了一声,又咯咯地笑起来。
霖雨听着头顶上叽叽喳喳的声音,微微弯了弯眼睛。
他的手始终稳稳地扶着她,没有松开过。
烟火一束接一束地升起来,将夜空染成了五颜六色。
唐舞桐仰头看烟火,低头看花灯,忙得不亦乐乎,嘴里一会儿“哇”一声,一会儿“师父你看那个!”,小脑袋转来转去,像一只停不下来的粉蓝色蝴蝶。
霖雨由着她闹腾,偶尔应一声,偶尔只是轻轻地笑。
城楼下的喧嚣声渐渐远了,风也静了些。
月亮升到了正头顶,又圆又亮,像一盏被谁挂在天上的灯,照着整座城,也照着城楼上这一大一小两个人影。
他站在檐角上,肩上坐着一个小姑娘,万家灯火在他们脚下流淌,漫天星辰在他们头顶闪烁。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还很年轻,十七岁的年纪,以为自己能留住很多东西。
以为答应了的事就一定做得到,以为说了“每年”就真的能每年。
后来的事情,他不常想了。
有些记忆太沉了,沉到他不愿意去翻动。
它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心底最深处,像沉在河底的石头,水面上看不出任何痕迹,但水下的暗流一直都在。
可是今晚,此刻,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或许从未真正离开过。
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换了一个人。
重新回到他身边。
“师父。”唐舞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
“你说,这些灯会一直亮着吗?”
霖雨抬眸望了一眼那片璀璨的光河。
灯火不会一直亮着,就像花不会一直开着,人不会一直都留在原地。
但他没有这样说。
“今晚会。”他说,“一直亮到你看够为止。”
唐舞桐眨了眨眼,然后“嘿嘿”笑了两声,把脸埋进小布老虎的脑袋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
风太大了,霖雨没有听清。
但他没有问。
烟火渐渐稀疏了,街上的行人也开始散去。
唐舞桐的哈欠一个接一个,强撑着不肯说困。
可她的眼皮不配合。
小脑袋也跟着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每次栽到一半又猛地抬起来,又一点一点地往下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