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撒娇,也没有闹,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他走,偶尔踮一下脚尖,然后默默地落回去。
她没有说“师父我看不见”。
但霖雨看见了。
他看见她踮起脚尖时那双亮了一瞬又暗下去的眼睛,看见她抿住的嘴唇里藏着的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眸色柔和了几分。
“小舞桐。”
“嗯?”
“想不想看得更清楚一些?”他问,声音不大,刚好够她一个人听见。
唐舞桐抬起头,还没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便觉得身子一轻。
霖雨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腰,将她从地上捞了起来。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小布老虎被夹在两人中间,毛绒绒的尾巴抵着他的下巴,一晃一晃的。
“抱稳了。”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点笑意,“我们去个地方。”
说完,他的足尖轻轻点地,周围的风忽然变得柔软起来。
唐舞桐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些灯火、人群、街道,全都化作流光从身侧掠过。
不是飞。
是风在托着他们。
唐舞桐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她听见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地撞着胸口。
然后,风停了。
她感觉到霖雨的身体微微一顿,然后稳稳地落了下来。
“到了。”
霖雨稳稳地落在一处城楼的檐角上,对着怀里慢慢睁开眼的小丫头温声道。
他将唐舞桐放了下来,一只手始终虚虚地护在她身后。
万家灯火,尽收眼底。
唐舞桐本以为自己会看到屋顶,或者一棵很高的树。
但不是。
她看到的,是整座城。
落霖城在她脚下铺展开来,像一幅被谁不小心打翻的画卷,所有的色彩都流淌出来,汇成一条璀璨的光河。
万千盏花灯从城东亮到城西,一盏一盏,明明灭灭。
莲花灯浮在护城河上,随波轻轻摇晃,粉色的花瓣被水纹揉碎又聚拢。
走马灯悬在酒楼檐下,灯面上的影子转个不停,时而是蝴蝶,时而是仙鹤,时而又变成了一个胖娃娃抱着鲤鱼。
还有那些挂在檐下的、提在手里的、摆在摊位上的、数不清的灯,看不尽的颜色,全都在她眼前。
唐舞桐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不是没有见过花灯。
在神界的时候,每到中秋,爸爸也会在院子里挂上几盏,她趴在窗台上看,觉得很好看。
但那是隔着雕花木窗看的,是框在一个小小的方框里看的,离她很远,远到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但其实不是这样的。
整片天地都在她脚下,万千灯火都为她一个人亮着,风是她一个人的风,夜色是她一个人的夜色。
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想看得更真切些。
下一瞬就被霖雨捞进怀里。
“小朋友不能乱动,当心掉下去。”
温柔的嗓音拂过她的耳尖,唐舞桐低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自己站在城楼的檐角上,脚下是斜斜的瓦片,再往下,是七八丈高的城墙。
好高,但有师父在,唐舞桐并不觉得害怕。
霖雨站在她身后,夜风吹起他的衣袍,银白色的长发从肩上垂落,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那张谪仙般的脸上映着万家灯火,天蓝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整座城池的光。
他的影子罩在她身上,像一个无形的茧,将她护在里面。
“还想看得更高一些吗?”他问。
唐舞桐转过头来看他,粉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万家灯火,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刘海被风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霖雨弯下腰,双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腰,将她举了起来。
不是抱在怀里,是举过头顶。
然后轻轻地,稳稳地,放在了自己的肩头。
唐舞桐“啊”了一声,两只手慌乱地按住了他的头。
“坐稳了。”霖雨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带着一丝笑意,“扶住我的头。”
唐舞桐的手从他发间慢慢滑到他的额头两侧,小小的手掌覆在那里,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发丝传来的暖意。
她渐渐适应了这个高度,慢慢松开了紧绷的肩,将背脊挺直。
然后她看见了。
属于这个夜晚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万千璀璨。
整座落霖城在她脚下铺展开来,每一条街道都流淌着金色的光,蜿蜒着流向远方。
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花灯,那些她从未见过的景象,此刻全都触手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