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小脑袋也跟着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每次栽到一半又猛地抬起来,又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霖雨感觉到了肩膀上那个越来越重的重量,并没有说话,只是弯了弯唇。
他一只手托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腿,将她从肩头稳稳地抱了下来,重新拢进怀里。
唐舞桐迷迷糊糊地搂住他的脖子,小布老虎被夹在两人中间,毛绒绒的尾巴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
“师父……”她含混地喊了一声,声音已经有些黏糊糊的了。
“嗯,在呢。”
“还要看……”
“明天再看。”
“明天还有吗?”
“有。”
“每天都……”
“每天都陪你。”
唐舞桐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便已经沉沉睡去。
呼吸均匀地洒在他的颈侧,温热而绵长。
霖雨低头看她,小丫头的睫毛又长又翘,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他将她往怀里拢了拢,用披风裹住她露在外面的小手小脚,然后足尖轻点,从城楼上掠下。
夜风卷起他的衣摆,吹散了他身上残留的烟火气。
街道已经空了,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像一条银色的河流,静静地伸向远方。
他走过空旷的街道,走过已经收摊的铺子,走过那棵挂满红色布条的老槐树。
红色的布条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有几条垂得很低,几乎要碰到他的肩。
他微微侧了侧身,绕了过去。
怀里的小姑娘睡得很沉,小布老虎从她手中滑出来,被他用下巴轻轻抵住,没有掉下去。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街道的尽头。
走到山脚的时候,雪又开始下了。
细碎的雪花从灰蓝色的天幕上飘落下来,无声无息。
有一片落在唐舞桐的鼻尖上,她皱了皱鼻子,在他怀里拱了拱,哼哼了两声,又沉沉睡去。
霖雨停下脚步,仰头看了一眼落霖山的方向。
山上的灯火还亮着。
江淮大概还没睡。
他弯了弯眼睛,手撑红伞,继续往上走。
雪越下越大,将他的脚印一个接一个地覆盖。
等他走到山顶的时候,身后的路已经看不见了,仿佛他从未走过那条路,仿佛这一夜的所有,都只是一场没有痕迹的梦。
但他怀里的小姑娘是真实的。
温热的,沉甸甸的。
霖雨推开门的声响惊动了廊上的紫藤,几片花瓣簌簌地落下来,沾着雪,贴在他的衣摆上。
他没有拂去,抱着唐舞桐走进她的房间,侧身坐在床边,将她轻轻地放在床上。
小丫头的手还攥着他的衣领,攥得很紧,指节都有些泛白,像是怕他在自己睡着的时候偷偷走掉。
霖雨没有挣开。
他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拉过被子,替她盖好。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大忽小。
他安静地看她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唐舞桐的手指终于松开了。
她翻了个身,把小布老虎搂进怀里,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语调软软的,像是在喊“师父”,又像是在喊“别走”。
霖雨弯了弯眼睛,将她露在外面的手轻轻放进被子里,又将被角掖了掖。
然后他站起身。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柔和而安静。
她睡得很香。
没有哭,没有在梦里喊“大爹二爹”。
霖雨看了片刻,伸出手,将门轻轻带上。
长廊里很静。
紫藤的枝条被雪压着,垂得很低很低,几乎要贴到地面。
他走过的时候,带起一点风,雪便簌簌地落了些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发间。
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江淮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回来了?”
闷闷的,像是裹在被子里说的。
“嗯。”霖雨应了一声。
“那小丫头睡了?”
“睡了。”
“啧。”江淮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咯吱地响,“带小孩真累。”
霖雨没有接话。
他将窗边的烛火点上。
火焰跳了两下,在灯芯上挣扎了一瞬,然后慢慢稳定下来,在墙上映出一小片温暖的光。
光不大,刚好够照亮桌面那一小块地方。
霖雨从袖中取出那块月饼,放在桌上。
月饼已经被压得有些变形了,边缘碎了几块,露出里面深色的馅料。
但上面的玉兔捣药花纹还依稀可辨,玉兔的耳朵,捣药的杵,还有那一圈圈细密的纹路,都还在。
霖雨在桌前坐了很久。
烛火跳了几下,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一动不动。
隔壁传来翻身的声音,床板“咯吱”了一声,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动静——江淮从床上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