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我还在东院墙根那张破藤椅上歪着,一条腿搭在石墩上晃悠,另一条蜷着压在屁股底下,外袍半披不挂,领口歪到一边,头发乱得像被猫抓过。昨晚睡得太香,连梦都是红烧肉味的,醒来第一反应是摸袖子找吃的。
小满蹲旁边啃瓜子,见我睁眼立马凑上来:“姑娘,有贵客登门了。”
“谁啊?”我打了个哈欠,顺手从裙褶里掏出半块芝麻饼,咔嚓咬一口,“大清早不睡觉,跑来参观咸鱼起床仪式?”
“兵部尚书家的千金,柳如眉。”她压低声音,“听说是专程来看您笑话的,进门就问‘苏姐姐可还安好’,那语气,啧,比念悼词还沉重。”
我翻了个白眼:“她悲痛啥?我活得好好的,心跳比擂鼓还响。”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的出场方式。我眯眼一看,好家伙,一身桃红遍地锦的裙子,头上插满珠翠,走路腰不弯膝不曲,跟踩高跷似的,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捧茶盘,一个举伞——大早上太阳都没冒全,举什么伞?
我立刻把嘴里的饼咽下去,坐直身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神放空,表情肃穆,装出一副即将发表重要讲话的模样。
她走近了,站定,目光扫过我这身皱巴巴的衣裳和脚上那只快散架的绣鞋,嘴角微微一抽。
“苏姐姐。”她开口,声音甜得能挤出蜜来,“听闻你近日……甚是‘自在’,特来探望。”
“哦。”我点点头,“辛苦你大老远跑一趟,累不累?要不要坐?我这儿没椅子,但有石头,随便躺。”
她僵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开场就这么野。
“我只是担心你。”她轻叹一声,端起怜悯脸,“堂堂永宁侯府嫡女,竟日日晒太阳、吃闲食、不学规矩不习礼,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笑话?将来如何嫁人呢?”
我一听这话,乐了。
“哎哟喂,说到嫁人,我正想问你呢。”我慢悠悠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块饼,咬一口,边嚼边说,“你天天琴棋书画四件套轮着来,抄《女则》抄到指甲劈了都不停,前两天还在诗会上夺了‘才女榜’第三名,这么优秀,怎么到现在还没人上门提亲啊?是不是我躺平太成功,衬得你们卷得像个笑话?”
她脸色唰地变了。
“我……我是因心有所属,不愿随意许配!”
“哦——”我拖长音,“所以是你自己不想嫁,不是没人要?那你急着劝我嫁,图啥?怕我抢你未婚夫?可你都没未婚夫啊。”
她气得指尖发抖,强撑镇定:“你这般懒散无状,败坏门风,成何体统!王家姐姐每日练字三万笔,绣坊都说她的针法已入化境;李家妹妹五更起床诵经,去年还被太后夸赞‘德容兼备’。再看你——晒太阳晒出油光,啃饼啃得渣掉满地,简直不堪入目!”
我听完,拍腿大笑:“哈哈哈!你说王家姐姐啊?昨儿绣坊送信来说她晕倒了,醒来第一句话问‘眉粉蹭了没’,你说她图啥?图个牌位上刻‘此女生前很努力’?还是临终遗言写‘请把我葬在砚台旁边’?”
我越说越起劲:“还有李家妹妹,五更起床?那是病!正常人谁五更起床?鬼都还在睡觉!她那叫修行吗?那叫自虐!我要是她妈,直接请太医开安神汤,让她睡到日上三竿再说话!”
柳如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你……你胡说八道!女子当以德行为先,勤勉持身,怎可如此荒唐!”
“德行?”我冷笑一声,站起来伸个懒腰,骨头噼啪作响,“我承认我不读书,不写字,不争风头。但我吃得香,睡得着,没黑眼圈,头发浓密,心跳有力,体检报告能打八十分。你呢?脉案要是敢公开,太医署都得给你发‘过劳预警’,建议立即停职修养,终身禁止参加任何才艺评比。”
她嘴唇哆嗦:“你……你这是歪理!”
“歪理?”我指着她头上那堆珠子,“你头上戴的这些,加起来得有三斤重吧?脖子不酸?脑壳不疼?每天梳头不得花半个时辰?这叫德行?这叫酷刑!你知道我为啥不戴吗?因为我不想年纪轻轻就得颈椎病!等你四十岁低头都困难的时候,我还在这儿晒太阳啃饼,健步如飞,你说谁活得值?”
她气得转身就想走。
我立马喊住她:“哎——别走啊!帮我带句话回去!”
她脚步一顿,回头瞪我。
我笑嘻嘻地说:“下次组团来,我开直播讲《咸鱼养生学》,门票收一碟点心,支持实物支付!首节课主题是——《如何用躺平战胜内卷》,附赠秘籍一本:《论黑眼圈与人生长度的反比关系》。”
她脚下一滑,差点绊倒门槛上,旁边丫鬟赶紧扶住。
我还不放过她:“对了!记得告诉王家姐姐,别总盯着绣花绷子看,容易近视!建议每天远眺东市卤味铺招牌十分钟,既能解馋又能护眼,一举两得!”
她终于扛不住,甩袖疾走,背影摇晃得像台风天的灯笼。
我看着她狼狈离去,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准备继续躺下。
结果一摸藤椅,发现上面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放了张拜帖,白底红边,规规矩矩,跟它主人一样死板。
我拿起来看了看,背面还写着一行小字:“望苏氏悔过自新,勿负家门清誉。”
我嗤笑一声,捏着帖子转了两圈,然后——
啪!
折成纸飞机,用力一掷。
那纸飞机划出一道优美弧线,越过院墙,直奔隔壁将军府后院。
估计明天就能听说哪家小姐被天上掉下来的拜帖砸中脑袋,吓得去庙里求签去了。
我拍拍手,重新躺回藤椅,翘起二郎腿,闭上眼。
阳光暖烘烘照在脸上,风吹过来带着厨房飘来的炖排骨香。
“今天这顿吵得真值。”我嘟囔着,“嘴爽了,肚子也快饿了。”
正迷糊间,听见墙头窸窣响。
睁眼一看,昨天那只野猫又来了,蹲在我刚才扔纸飞机的地方,正用爪子拨弄那张拜帖,好奇地嗅了嗅,然后——
一屁股坐在上面。
我笑了:“懂行啊你,这可是高级垫子,城里贵女们求都求不来。”
它冲我喵了一声,尾巴一甩,趴下晒太阳。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轻声说:“明天……让李妈做糖醋排骨,少放糖,我喜欢酸的。”
风吹动藤椅吱呀响。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袖子里,准备迎接下一个美梦。
一只麻雀落在院墙上,低头啄了啄那张被坐扁的拜帖,叼起一角,扑棱棱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