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沉,东院墙根那张破藤椅还卡在石墩上,我歪着身子半躺半坐,一条腿翘在青砖砌的矮墙上,另一只脚踩着地,鞋都快掉了。小满蹲在旁边,手里捏着个油纸包,一边啃瓜子一边偷瞄我。
“姑娘,”她突然压低声音,“外头都在说你呢。”
我眼皮都没抬:“说我啥?说我昨天把《女则》撕了当擦嘴布?这不早说了嘛,纸太糙,擦完嘴起毛刺。”
“不是这个!”她急得差点把瓜子壳吐我脸上,“是那句诗!‘天为被,地为席’那个!现在全京城都在传!”
我这才睁开一只眼:“哦?传成什么样了?”
“茶楼说书的编了一段《咸鱼赋》,唱的就是您!”小满越说越激动,“人家说‘永宁侯府出奇事,嫡女不学琴棋字,日头晒肚皮,风来梳头发,自称天下第一懒’!还有人画了画像,贴在酒楼墙上,底下写着——‘摆烂套餐,赠诗一首’!”
我愣了下:“……他们还卖饭?”
“卖!红烧肉配米饭叫‘糯糯饭’,凉拌黄瓜叫‘躺平菜’,连蒸蛋都叫‘梦中食’,说是吃了能睡得香!”
我忍不住笑出声,结果一咧嘴,昨夜吃多了卤味闹肚子的劲儿又上来了,赶紧捂住肚子翻了个身,脸朝里趴着:“哎哟我的老腰……别说了别说了,再听下去我要笑岔气。”
小满还在那儿乐呵呵地补充:“不止这些!对面将军府今早把后墙封死了,听说是他家小姐想翻出来看您晒太阳,被老爷抓回去打了手心!礼部侍郎家的庶女午睡超了两个时辰,就被罚抄三十遍《女训》,罪名是‘效仿侯府做派,败坏门风’!”
我扒拉两下裙角,把藏在褶子里的最后一块芝麻饼掏出来,咔嚓咬一口:“挺好,有人替我背锅,红烧肉都不用我自己解释为啥天天点。”
“可您这样……真的没关系吗?”小满小心翼翼问,“万一哪天皇上听到了,下旨训斥……”
“训斥就训斥呗。”我把饼渣拍掉,仰头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我又没杀人放火,顶多就是不扫地、不绣花、不想嫁人。要真有圣旨下来,我就回一句——臣女身体不适,需静养,建议全天干饭八小时,睡觉十小时,其余时间归自己支配。附上脉案一份,请太医署会诊。”
小满扑哧笑了:“您还真敢说。”
“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我翻个身,下巴垫着手背,“这是生存问题。你看那些天天练字画画弹琴的贵女,哪个不是黑眼圈比墨盒还重?前两天听说兵部尚书家的千金为了考‘才女榜’,三天没合眼,最后晕倒在擂台上,醒来第一句话是‘我的妆花了没’?命都不要了还争个屁啊。”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巡逻的仆妇路过,看见我这姿势,脚步顿了一下。
我立马睁眼,清清嗓子,朗声道:“天为被,地为席,春风拂面胜暖炉。不拜高堂不梳髻,我自躺平即风流!”
她们面面相觑,有个年轻的直接笑出了声,赶紧捂嘴跑开。年长的那个瞪了一眼,嘀咕一句:“这丫头真是疯魔了……”
我冲她们挥手:“免费演出,看完记得打赏!支持原创,拒绝白嫖!”
等她们走远了,小满憋着笑问我:“姑娘,您咋想起来念这个?”
“这不是宣传嘛。”我理直气壮,“名声这种东西,你不主动推,别人就得给你乱编。与其让他们说我半夜偷吃供品、拿祖宗牌位当靠枕,不如我自己先立个正经人设——我是咸鱼,但我咸得有文化。”
小满点头如捣蒜:“有道理!您这叫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
“对喽。”我拍拍她肩膀,“以后谁问起我,你就说——此女姓苏,名糯糯,志向不大,就想活到九十岁,中间不断顿吃饭。”
话音刚落,肚子准时咕噜叫了一声。
我叹口气:“你看,连内脏都在催我履行人生使命。”
小满立刻从怀里摸出个小罐子:“刚从厨房顺来的蜜饯,李妈给的,说是感谢您上次送她的炒豆子。”
我接过来拧开盖,一股甜香扑鼻:“哎哟,还是玫瑰味的!李妈真是懂我!”
“她还说,”小满凑近点,“现在厨房上下都以您为榜样,切菜切一半可以歇,熬汤熬糊了也不骂,就说‘这是糯糯风格,随性自然’。”
我感动得差点流泪:“这才是真正理解我的人!比那些整天念《女则》的老古董强一万倍!”
正说着,又有一队丫鬟提着灯笼经过,其中一个指着这边小声说:“那就是永宁侯府的嫡小姐?怎么跟传言长得一模一样?”
另一个答:“可不是嘛,听说她昨天还躺在祠堂门口晒太阳,说那是‘风水宝地,阳光穿透率最高’。”
“她不怕祖宗怪罪吗?”
“她说祖宗要是真有灵,第一个跳出来反对晨昏定省,毕竟鬼也想多睡会儿。”
我听见了也不恼,反而举起蜜饯罐朝她们晃了晃:“欢迎参观!今日特供节目:咸鱼翻身三连——左翻、右翻、原地打滚!限时赠送养生口诀一句:少吃气,多睡觉,活得久,才是王道!”
丫鬟们哄笑着跑开了。
小满看着她们背影,忽然感慨:“姑娘,您知道吗?我现在去市集买菜,卖豆腐的老刘都认得我了,见我就喊‘糯糯使者’,还偷偷塞我一块嫩豆腐,说‘拿回去给你家主子补补脑’。”
“补脑?”我翻白眼,“我脑子好得很,就是不想用。”
“可您这一躺,整个京城都不一样了。”她眼睛亮亮的,“好多小姐开始学您,不逼着早起了,有的干脆把琴谱垫桌脚,说‘防潮又耐磨’。连宫里采买的太监都说,今年胭脂水粉销量跌了三成,大家都懒得打扮了。”
我点点头:“这就对了。人活着是为了舒服,不是为了给别人看。你看我家老夫人天天端着架子,走路像根棍子插背上,累不累啊?主母愁得头发一把把掉,侯爷躲在书房装忙,图啥?图一个‘规矩’?规矩能当饭吃?”
“不能。”小满摇头。
“所以啊,”我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我这不叫摆烂,我这叫带头改革。新时代新女性,就要敢于说‘我不干’。别人卷任他们卷,我在树下吃烧饼。”
说完我把空罐子往旁边一扔,翻身躺平,闭上眼。
阳光已经退到墙头,只剩一点余温照在脚背上。风吹过来,带着厨房飘来的炖肉香。
“明天……”我含糊地说,“让李妈做糖醋排骨,少放糖,我喜欢酸的。”
小满轻手轻脚起身:“我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排骨,待会儿叫您起来喝汤。”
我嗯了一声,迷迷糊糊快要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听见她回来,在我耳边小声说:“姑娘,您猜怎么着?东市新开的‘懒人铺子’今天挂牌了,招牌上写的——‘本店灵感源自永宁侯府苏氏,专售不用动手的好物’。”
我没睁眼,只嘟囔了一句:“记得帮我收版权费。”
然后翻个身,把脸埋进袖子里,继续睡,晚风轻轻吹动藤椅,发出吱呀一声响。
一只野猫从墙头跃过,停在我刚才躺的地方看了看,似乎觉得不错,便蜷起身子,卧了下来。